梦，是在黎明时分醒的。
黑崎朝先睁开了眼。她发现自己躺在事务所的榻榻米上，身上盖着那条薄毯，手还紧紧握着七濑铃的手。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地上，一长条一长条的，暖得有些不真实。
「结束了……吗？」她小声问。
「结束了。」铃的声音，从旁边传来。
她靠着墙坐着，脸色有些白，眼底泛着青，可精神还好。她的手腕上，那条红绳已经不在了。光秃秃的手腕，在晨光里，显得格外细瘦。
伊莉丝守在她身边，见她看过来，只扬了扬下巴：「别看我。你先管好你自己。左手腕上那圈印子，回头让医官看看。对了，那个鬼房子，真没了？」
「没了。」铃说，「白夜把它收了。被吸走的人，也一个个，都吐出来了。只是那些影画，散了又聚，聚了又散，能找回多少，得看他们自己。佐藤的人，已经去城郊，接那些梦游者了。」
正说着，小春从楼上冲了下来，鞋都只穿了一只。
「铃姐！醒了！我刚刚接到佐藤警官的电话！她说，那些半夜失踪的人，都找到了！就睡在旧工业区的空地上，一排排的，像做操一样，整整齐齐！送到医院检查，除了脱水，啥事没有！就是……就是他们都说，做了一个，很长的梦。梦里，有一间白房子。房子外面，种满了，会发光的花！」
「会发光的花？」铃一怔。
「是啊！」小春眼睛亮晶晶的，「他们还说，那花的颜色，可好看了。白的，蓝的，紫的，像星星掉在地上。有个人，还哭了。说醒了之后，心里，空落落的。像丢了什么，很重要的东西。可又说，不后悔。说能梦到那样的花，这辈子，值了。」
铃没有接话。她只是垂下眼，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腕。
白夜最后还是走了。没有跟她们回现实。她说，她得先把这间房子，还回它该在的地方去。等她把该吐的都吐干净，把该散的都散干净，再回来，找她们。
「别再来找我。」铃记得自己最后，是这么对她说的，「去找阿银。等你找到她，或者，等我找到她。我们在那个故事，该停的地方，见。」
白夜在雾里，朝她，轻轻笑了。
「好。不见不散。我的，灯。」
然后，雾散了。梦，也散了。
早饭桌上，难得地，坐满了人。
小春忙前忙后，把昨晚没吃完的菜热了，又煎了一排鸡蛋。黑崎夜破天荒地进了厨房，笨手笨脚地帮忙盛粥。七濑铃趴在桌边，一边喝牛奶，一边叽叽喳喳地跟小春讲梦里的白房子，讲着讲着，又有点后怕，声音就小了下去。
真行寺凉子从外面回来，带了一兜刚买的油条。她把油条往桌上一放，淡淡道：「城郊那边，收尾了。失踪人口，一个不少，全找到了。上头定了性，是集体梦游，食物中毒，糊弄过去了。不过，我留了个心眼。那工业区的旧厂房，我让人，继续盯着。」
「盯着好。」铃喝了口粥，「白房子散了，可它的『痕』，还在那里。保不齐，以后还会有什么，借着那地方，往这边爬。你多费心。」
真行寺凉子「嗯」了一声，坐下，夹了根油条，没再说话。
饭吃到一半，铃的手机响了。
是露娜。
「白银小姐，」露娜的声音，从听筒里传来，一如既往地平静，却透着一丝紧绷，「家主让我转告您。您让查的，白银一族百年前的旧档，有眉目了。只是，那档案不在阿斯特莱亚家。在里世界的『白雾藏书阁』，一处三家共管的禁地。家主说，若您想查，她可以替您，写一封信。只是，这藏书阁有个规矩——」
「什么规矩？」铃问。
「只准女子进入。且，须得，孤身一人。任何人，不得陪同。连家主，也不能破例。您若要去，只能，您自己进去。」
铃握着手机，沉默了几秒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她说，「替我谢过薇拉夫人。信，我明天去取。那藏书阁，我去。」
挂断电话，满桌的人，都看向她。
「你又想一个人去！」伊莉丝第一个开口，眉毛都要竖起来了，「什么破规矩，只准一个人进！摆明了是坑！不许去！至少，得让我陪到门口！万一你进去，里面有什么脏东西，我……」
「伊莉丝。」铃抬手，按了按她的肩膀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，「这次，你进不去。但我也不是，毫无准备。我会带齐该带的东西。而且，我只是去查档案。不是去打架。你要真不放心，就守在藏书阁外。我出来，第一个，看见你。这样，总行了吧？」
伊莉丝瞪着她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，到底，还是软了下来。
「……那说好了。我在外面等。你进去，要是超过六个小时不出来，我就算掀了那破藏书阁，也要把你，捞出来。你听到没有？」
「听到了。」铃笑了笑，「六小时。一言为定。」
小春在一旁，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忽然鼓着腮帮子，小声嘀咕：「铃姐又要出远门了……那个什么藏书阁，听起来就阴森森的。里面，不会有吃人的书吧？」
「说不定哦。」铃故意逗她，「听说，里世界的老书，饿了，真的会吃人。尤其爱吃，爱哭鬼。」
「啊！」小春吓得筷子都掉了。
满桌人，哄堂大笑。
黑崎朝掩着嘴笑，七濑铃咯咯地笑，连黑崎夜，都难得地，弯了弯嘴角。
窗外，秋日的阳光，正好。
可铃知道，这顿早饭，是她动身前的，最后一顿安稳饭。
阿银。白雾藏书阁。白银一族的旧档。她有种预感，那本档案里，藏着的，不只是百年前一个女孩的往事。它或许，还藏着，她白银铃，从「影」到「人」，这段路上，最后一块，拼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