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走到白夜面前,停了下来。
白夜还蹲在地上,抱着头,浑身都在发抖。那些由影画拼成的庞大身躯,已经崩落了大半,只剩下一个极瘦极薄的、像被雨水打湿的纸人般的残影。她的白发,散了一地,灰扑扑的,像落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霜。
铃俯下身,与她对视。
然后,她伸出手,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。
她解下自己腕间那条,从里世界带回来的、缀着一小颗星砂的红绳。那红绳极旧,是小春三年前给她系上的平安绳。她把红绳,轻轻系在了白夜的手腕上。
「这是灯。」铃说,「表世界的规矩,给夜里怕黑的人,系一条红绳。戴着它,就不会走丢。我系不上真正的灯。我连自己那只眼睛,都还没好全。但这条绳子,跟了我三年。它见过我所有,怕黑、怕火、怕失去的夜晚。现在,我把它给你。」
白夜怔住了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腕间,那条细细的、旧旧的红绳。绳上的星砂,在灰白的雾里,微微地,发着一点,几乎看不见的暖光。
「你……给我?」她的声音,颤得厉害,「为什么?我差点,杀了你的人。我抢了那么多人。我是一间,吃影子的,鬼屋。你凭什么,给我,你的灯?」
「凭你,还记着那盏等不来的灯。」铃说,「白夜,你恨了一百年。可你恨的,不是这世界。你恨的,是那个,说好来接你、却再也没出现的,人。你想知道,她为什么没来。你想知道,她是不是,把你忘了。对不对?」
白夜没有回答。可她的肩膀,抖得更厉害了。
「她叫什么名字?」铃问。
白夜抬起脸。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,蓄满了泪。那些泪,也是灰白色的,像融化的雾。
「……阿银。」她终于说,「她说,她叫,阿银。她的头发,和我一样,是白的。可她的眼睛,是红的。像雪地里,两粒,烧着的,炭。她笑起来,会露出,两颗,小虎牙。她说,等她长大了,就修好她家的船,穿过雾,来灵骨库,接我。她说,她会给我,造一间,有窗户的房子。窗户外头,种满,会发光的花。这样,我就再也不会,觉得,冷了。」
铃的右眼,猛地,一痛。
银发。红瞳。虎牙。
「阿银……」她喃喃。这个名字,像一把钥匙,插进了她记忆最深处,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过的、锈迹斑斑的锁孔里。
「她是一百年前,被蛾抓来的孩子。」白夜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轻,像在回忆一场,久远得几乎褪色的梦,「蛾大人把她,关在隔壁。他喜欢她。因为她和别人,不一样。她不怕黑。她总在夜里,唱歌。唱一首,表世界的,小调。我不记得词了。可我记得,她的声音。软软的,像……像……」
「像什么?」铃问。
白夜抬起头,望向铃。她的目光,穿过百年,穿过灰雾,落在铃的脸上。那目光里,有一种极其复杂的、几乎要将人看穿的,情绪。
「像你。」她说。
满室,寂静无声。
伊莉丝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黑崎朝和七濑铃,连呼吸,都屏住了。
「你叫白银铃。」白夜喃喃,「她叫,阿银。银。一样的银。一样的眼睛。一样的声音。一样的,像火一样的,不肯熄灭的,心。这世上,哪有,这么巧的事。所以,你不是来杀我的,对不对?你是她,让她回来的。你是我,等了一百年的,那盏灯。你终于,来了。」
她忽然,扑过来,死死地,攥住了铃的衣摆。
「你带我走吧。」她仰着脸,泪如雨下,「像她说的那样。给我一间,有窗户的房子。种满,会发光的花。我什么都不要了。我不要影子了。我只要你,带我,离开这间,白的,冷的,房子。求你了。银。不,铃。求你了。」
铃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的脑子,在飞速地转。阿银。白银一族。一百年前。蛾的灵骨库。这些碎片,正在她脑海里,以惊人的速度,拼合。
她知道,白夜说的是真的。至少,那段记忆,是真的。那个叫阿银的、银发红瞳的女孩,是真实存在过的。她可能就是,白银一族里,上一个,被蛾选中的「影之候选」。而她,白银铃,或许,就是那个阿银的,转世,或者,血脉。
可同时,她的理智,也在疯狂地示警。
白夜是这间白房子的主人。她吞噬了那么多人的影子。她此刻的崩溃,是真情,还是陷阱?她伸出的手,是求助,还是狩猎?
「铃!」伊莉丝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,急切而警惕,「别信她!她刚才,还想抢你的心!你忘了?她最擅长的,就是装可怜!」
「我没有装。」白夜抬起头,看向伊莉丝,又看向铃。她的脸上,全是灰白色的泪,「我知道,我做了很多,不可饶恕的事。我吃人。我抢影子。我差点,害死你们。我不配,被原谅。可是,可是这一百年,我太冷了。冷得,我连自己是谁,都快忘了。只有她,只有阿银,是这间房子里,唯一,给过我,温度的人。铃,你就当,可怜一个,迷了一百年路的,鬼。带我出去。让我,看看外面,有窗户的,花。就一眼。就一眼,好不好?」
铃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她缓缓地,蹲了下来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白夜那双,冰冷、颤抖、像灰一样的手。
「我不能,现在带你走。」铃说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「因为,还有很多人,被你的房子,吸走了影子。他们还活着。还等你,把他们的影子,还回去。白夜,你要走出这间房子,得先,把这间房子,吃下去的人,都吐出来。你愿意吗?」
白夜望着她,泪,不停地,往下掉。
良久,她极轻极轻地,点了点头。
「我愿意。」她说,「只要,你答应我。等这一切,都结束了。你带我去看,会发光的花。还有,还有,帮我去看看,阿银。她到底,死在哪里。她说过,她家有一条,能穿过雾的,船。她家,在哪里。她还记不记得,我。」
铃握紧了她的手。
「我答应你。」她说,「我们,一起去。把一百年前,那个,没说完的,故事。听完。」
灰雾,缓缓地,散了。
那间纯白的、没有窗户的房间,也开始,一点一点地,出现了,裂缝。
阳光,第一次,从裂缝里,漏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