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一晚，铃睡不着。
她在阿斯特莱亚家的庭院里，找了个安静的长椅坐下。里世界的夜，很静。那些会发光的树，在风里轻轻摇着，落下满地的蓝光。像有谁，把星星揉碎了，撒在了草叶间。
她没带刀，也没带那枚钥匙。她只是坐着，仰头看那轮白月。白月的边上，红月只剩一线，像一道快愈合的旧伤。
她想起了很多人。
想起灯。想起她在梦里喊自己「快跑」的那个夜晚。想起她最后化作漫天星火时，脸上那抹释然的笑。她说，我就在你点燃的眼睛里。每一次你看见光，我都在那里。
想起师父神代静流。想起雪地里，那道剑痕。想起她说，师父给你留了一剑。等你真正能睁开眼睛的那天，再回来，把它拿走。
想起父亲白银隼人，想起他在火场里剜蛾一刀的背影。想起母亲，那个把「白银铃」三个字，和半只眼一起，塞进她命里的女人。想起她留在孤儿院地底的、用血和泪刻成的封印。
想起小春的曲奇，黑崎朝的祈祷，七濑铃背不完的回家路，真行寺凉子的冷脸，小夜那句「我这条命，是从你手里捡回来的」。
还有，伊莉丝。
那个在深秋清晨，敲了三下门，带着一桩案子，闯进她灰暗人生的，金发大小姐。
「原来，我已经，有这么多，不能死掉的理由了。」铃轻声说，像在对自己说，又像在对天上的月亮说。
风过，树影婆娑。满地的蓝光，像回应她似的，轻轻，漾了漾。
「铃姐！铃姐！你听得到吗！」
小春的声音，从手机屏幕里传出来，带着表世界独有的、热闹而鲜活的杂音。她似乎刚放学，背景里是校门口的喧闹，和几个同学打闹的笑声。
「听得到。」铃把手机举高了些，「你那边，怎么这么吵。放学了？」
「嗯！今天有社团活动，刚结束！」小春的声音，又脆又亮，像颗小炮仗，「铃姐，你明天是不是又要去那个很危险的地方了？伊莉丝都告诉我了！你别想瞒我！你，你答应我，就去看一眼，点个灯，就回来。别跟人打架。别逞强。好不好？」
铃笑了：「伊莉丝这嘴，真不牢靠。什么都说。」
「她那是担心你！」小春急道，「我也担心你！铃姐，你总说我们是普通人，帮不上忙。可我们，至少能在家，给你留灯啊！你看——」
她忽然把手机，转向街边的路灯。
「这盏，是我们老街口的路灯。我每天放学，都从这里过。我决定了！从今天起，我天天跟它打招呼！让它，把光，分给你一点！这样，你在那个黑咕隆咚的地方，就不会，怕了！」
铃怔住了。
屏幕里，那盏老旧的路灯，正发出暖黄色的、晕乎乎的光。那光不亮，却那么真实，那么温暖，像一只守了很多年的、不肯睡的眼睛。
「……幼稚。」铃说，声音却有点哑。
「才不幼稚！」小春在屏幕那头，气鼓鼓地反驳，「还有，七濑铃说了，她每天折一只纸鹤，替你祈福。黑崎朝姐姐说，她会每天给你点一根蜡烛。真行寺小姐说——呃，她说，幼稚。可她还是，把玄关的灯，换成了最亮的那种。还有，还有黑崎夜姐姐，她没说话，可她今天，把整条街的野猫，都喂了一遍！说，替你，攒点，好运气！」
铃听着，眼泪，忽然就下来了。
她仰起头，用力地，眨了几下眼睛。
「知道了。」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笑，「替我谢谢她们。还有你。小春。等我回来。我带你，去看里世界的花。那种，会发光的。特别好看。你一定会喜欢的。」
「真的吗！」小春在屏幕里，眼睛亮得吓人，「那说好了！你不许耍赖！我，我要摘一朵，压成书签！不，两朵！一朵给我，一朵，给你！这样，你就永远，都带着光了！」
「好。」铃说，「两朵。一言为定。」
挂了电话，铃又坐了很久。
直到夜风起了凉意，她才起身，往回走。
走到住处门口时，她看见，伊莉丝正靠在门边，等她。
「电话打完了？」伊莉丝问，语气里带着点，自己都没察觉的，酸。
「打完了。」铃走过去，很自然地，牵起她的手，「小春说，要给我攒好运。七濑要折纸鹤。黑崎要点蜡烛。连真行寺，都换了玄关的灯。你看，我还没出发，就已经，欠了一屁股债了。」
「那就，都还上。」伊莉丝说，「平安回来，就是，最好的还债。」
铃转头看她。
夜色里，伊莉丝的金发，被风轻轻吹起。她的眼睛，在月光下，像两汪盛满了星子的，湖。
「伊莉丝。」铃忽然，轻声唤她。
「嗯？」
「等一切结束，」铃说，「我不想，再当什么，破茧者了。也不想，再当什么，星誓之客。我就想，回表世界，回那条老街，开我的事务所。每天早上，被咖啡香叫醒。白天，接几个不咸不淡的小案子。晚上，和你，还有小春，去街口，吃关东煮。你，愿意，跟我一起吗？」
伊莉丝愣住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极轻极轻地，笑了。那笑，像月光落进湖里，一圈一圈，漾开。
「我愿意。」她说，「不过，我要睡二楼的房间。靠窗的那间。我认床。还有，你的事务所，得换个大点的招牌。还有，你的侦探费，得分我一半。毕竟，没有我，你哪破得了那么多案子。」
「行。都依你。」铃笑，「不过，分你一半就算了。钱得攒着。小春，还等着，吃你的里世界料理呢。免费的厨子，不用白不用。」
「你——！」伊莉丝作势要打，手抬到一半，又舍不得，最后，只轻轻捶了铃一下。
两人笑作一团。
月亮，很高，很亮。
明天，她们就要，去那间，没有光的，白房子。
可今晚，她们都，不害怕。
因为她们知道，无论多黑的夜，只要身边，还有一个人，愿意陪你，走到天亮。
那就，不算，真的黑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