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房子的「门」,藏在灵骨库废墟以北,一片常年不见天日的灰林里。
铃和伊莉丝走了大半天,才在雾最浓的地方,找到了它。那门,没有实体,只是一道极淡极淡的、浮在半空的光。像谁用一根沾了灰的指头,在空气里,划出的一扇,随时会散的门。
「就是这里了。」铃说。她的右眼,能清楚地看见那扇门。左眼还看不太清,但已能感到,那门后,有什么极冷极冷的东西,在等着她。
伊莉丝没说话,只是站在她身后,掌心按着星轨术,把警惕,提到了最高。
「你们,来得真慢。」一个声音,忽然从灰林深处,飘了出来。
雾里,缓缓走出一个人。是白夜。她仍穿着那件灰白色的旧裙,只是身上,不再有那种要吞噬一切的、浓重的灰。她站在十步外,白发被风吹着,像一缕,安静的雪。
「白夜。」铃点头,「你说过,等一切结束,再见面。现在,还没结束。你怎么,来了?」
「我来,给你带路。」白夜说,声音很轻,「这扇门,我也进得去。灯室里面,路很绕。没有我,你们会迷在里面,和那些,点不着的灯一样,一百年,也走不出来。而且——」她顿了顿,灰白的眼睛里,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复杂的情绪,「我也,想去看看她。看看,阿银。看看她,还认不认得,我这个,当年,连一扇窗户,都没能替她打开的人。」
伊莉丝皱了皱眉,低声对铃说:「小心。她毕竟,是白房子的主人。会不会,是引我们进去,再一网打尽?」
「我信她。」铃说,声音不大,却坚定,「至少,在阿银这件事上,她不会骗我们。因为,那是她这一百年,唯一的,执念了。」
伊莉丝沉默片刻,没再反对。她只是,更紧地,站到了铃身侧。
白夜微微一笑,转身,朝那扇门,走去。
「那,跟紧我。灯室里,没有光。你们会看见很多,不该看的东西。别停,别问,别回头。等到了,最底下,那扇最小的门,你们就知道,我为什么,说它是,最冷的地方了。」
她伸手,推开了那扇,浮在半空的门。
门后,是一片,彻底的,纯粹的,黑。
三人走进了那片黑暗。
铃的心眼,在这里,几乎失去了作用。这里没有「形状」,没有「轮廓」,只有无边无际的、像凝固了一百年的黑。若不是伊莉丝的手,一直紧紧牵着她,她甚至,会分不清,自己是在走,还是在下坠。
「别松手。」伊莉丝的声音,在黑暗里,极近,极暖。
「嗯。」铃应了一声。
黑暗中,开始有声音。极轻极轻的,像风穿过空瓶。又像无数盏灯,在极远处,同时,叹息。
然后,她看见了。
黑暗里,亮起了一盏灯。
一盏,极暗极暗的、灰白色的灯。它悬在半空,灯芯是黑的,像一根烧过的、不会再燃的骨头。灯下,站着一个极瘦的人影。那人影,仰着头,望着那盏点不着的灯,一动不动。
「别看他。」白夜的声音,从前面传来,「那是灯室的第一位守灯人。蛾做的。用他的魂做灯芯,用他的命,熬油。他早就死了。只是,魂还被钉在这里,日日夜夜,看着自己的灯。你们要是停下来,看他一眼,他就能,把你的影,也借过去,做他的,新灯芯。」
铃的心,紧了紧。她依言,收回目光,继续前行。
越往深处走,这样的灯,越多。
一盏,两盏,十盏,百盏。有的灯下,站着人。有的灯下,只有空荡荡的、人形的凹坑。空气里,弥漫着一种极淡的、像被烧过的头发的气味。伊莉丝的呼吸,明显重了几分。可她,一声不吭,只把铃的手,握得更紧。
终于,白夜停了下来。
「到了。」她说。
铃抬起头。眼前,那扇最小的门,出现了。
它小得,只到铃的胸口。灰白色的,旧得发脆。门上,挂着一把极小的、灰白色的锁。锁孔的形状,和铃手里那枚,纸片一样的钥匙,一模一样。
铃走上前,把钥匙,插进了锁孔。
「咔。」
极轻的一声。锁,开了。
门后,没有黑暗。只有一点,极弱极弱的、几乎要熄灭的,暖黄色的光。
那光,像一盏,等了一百年的,灯。
铃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那是一间,极小的,石室。四壁空空。只有正中央,悬着一盏灯。那灯,极旧,极暗。灯芯,是一缕,银白色的、极细极细的,头发。
而在那盏灯下,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背对着铃,银白色的长发,一直铺到地上。她穿着一件,极旧极旧的、表世界样式的蓝布衣裳。她正低着头,极轻极轻地,哼着一首歌。
那首歌,和铃在藏书阁里,听见的,一模一样。
那首,她记不清词,却刻进骨子里的,渔歌。
「阿银。」铃轻声唤道。
那女人,停住了。
歌声,停了。整间石室,静得能听见,灯芯燃烧的,极轻极轻的,响。
然后,她缓缓地,转过了头。
那是一张,与铃,有着七分相似的脸。
银发,红瞳。只是眼角,已经有了,极细极细的纹。那是岁月,在一缕被囚了百年的魂上,留下的,痕迹。
她望着铃,很久,很久。
然后,她笑了。
那笑,那么轻,那么暖,像一百年的黑暗,都挡不住的一缕,破晓的光。
「你来了。」她说,声音软软的,像哼歌,「我的,小影子。我等了你好久。久到,我都快,忘了,你的,样子了。来。到我这里来。让我,好好,看看你。看看你,是不是,真的,长成了一个,会哭会笑,会被人,深爱的,人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