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室崩塌的轰鸣,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。
墙壁在裂,地面在陷。那些被点了百年的灯,一盏接一盏地,碎裂,坠落,像一场灰白色的雨。可这一次,它们落下去,再也没有爬起来。因为灯守已经散了,执念已经还了。这间困了阿银一百年的刑场,正用最后的力量,把自己,撕成碎片。
「走!」伊莉丝一把抓住白夜,朝来时的方向冲去。
铃则回身,拉住了阿银的手。
可就在她触到阿银的那一瞬间,她的心,猛地一沉。
阿银的手,太轻了。轻得像是握着一把随时会散的烟。铃转过头,看见阿银的身体,正在一点点地变淡。她的脚,已经看不出形状了,只剩一层模糊的光。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,也在风里,碎成无数细小的、发亮的光点。
「你的身体,撑不住。」铃说,声音又急又沉,「这里一塌,你的魂,也会跟着散。阿银,你听我说,出去之后,得有个东西,替你,把魂,钉在这世上。你有吗?蛾当年,有没有,给你留过,什么旧物?」
阿银被铃拉着,跌跌撞撞地往前跑。她的脸,在明灭不定的光里,忽而清晰,忽而模糊。她想了想,摇头。
「没有。蛾大人,把我做成灯的时候,就把我的东西,全烧了。他说,灯,不需要,过去。只需要,一直烧。我除了这盏灯,这缕头发,什么都没有了。」
「头发?」铃的眼睛,猛地一亮,「你的头发,就是你的灯芯。那也算,你身体的一部分。可它,撑不了太久。我们得找一个,和你同源的、能承载你魂的东西。让那件东西,当你的新灯。当你的,新身体。」
「同源的……」白夜在奔跑中,回过头来,脸色煞白,「一百年过去了,哪还有同源的东西?除非……除非是蛾大人,用你的血、你的影,做过的东西!那才算同源!可那些,早就、早就……」
她的话,没有说完。
因为铃,忽然,停了下来。
崩塌的灯室,在她身后,轰然坍塌。无数碎石,从头顶砸下,又被伊莉丝及时撑起的星轨术,挡在了半空。而铃,就站在那一片天塌地陷的中央,缓缓地,从贴身的内袋里,取出了,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小片,极轻、极薄、几乎透明的,晶片。
它散发着极淡极淡的、银白色的光。那光,温柔,纯净,像无数星火,被封印在了一片薄冰里。那是星见灯,用殉星封印,燃尽自己后,唯一留下的东西。那是她,留在这世上,最后的、一小片命火。
铃一直,把它带在身上。带着它,就像带着灯,走过了这长长的、黑暗的三年。
「用它。」铃说,把那片晶片,递到阿银面前,「这是灯。星见灯。我的……我的灯。她也是用命,替我,点过灯的人。她留下的命火,能承载你。你进去。她一定会,愿意。因为你们,都一样。都是,把命,烧给过别人的人。都是,我的,光。」
阿银望着那片晶片,又望着铃。她的红瞳里,泪光,一点点地,溢了出来。
「你的灯,」她喃喃,声音很轻,却不再发抖,「你要,把你的灯,给我?那她,怎么办?她,不也,等着你,带她,回家吗?」
「她已经回家了。」铃说,声音很轻,却很稳,「她早就,住进我的眼睛里了。这片残片,是她留给我,用来,救一个,和我一样的人。现在,那个人,是你。所以,拿着。别让我,再说第二遍。再不走,我们,都得埋在这里。」
阿银没有再犹豫。
她伸出手,指尖,触上了那枚晶片。
就在那一瞬间,晶片上的光,像被唤醒了一般,缓缓地,绽了开来。那光,温柔地,包裹住了阿银。它沿着她的指尖,手臂,身体,一寸一寸地,把她那快要散掉的魂,重新,拢了起来。
阿银的身体,重新,变得清晰。
她的脚,又有了形状。她的头发,又有了重量。她站在崩塌的灯室里,像一尊,被光重新塑成的,人。
「我……」她低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,又抬头,看向铃。她的脸上,还挂着泪,却笑得,那么好看,「我,回来了。真的,回来了。我感觉到,有心跳了。好重。一下,一下的。像有人,在我心里,敲鼓。」
「那是活着的感觉。」铃也笑了,眼眶却有点红,「欢迎回来,阿银。我们,走吧。这地方,该塌了。」
「走!」伊莉丝喊道,她的星轨术,已经撑到了极限,额上全是汗,「你们俩,能不能,别在这煽情了!快出去!我快,顶不住了!」
铃一把抓住阿银的手,白夜也靠了过来。四人,在伊莉丝撑起的那片、越来越小的光里,拼了命地,朝那扇,正在闭合的门,跑去。
身后,是无尽的黑,和无尽的、崩塌的响。
可前方,是门。是光。是那个,她们拼了命,也要回去的,世界。
「抓住我的手!」伊莉丝在门口,朝她们,伸出了手。
铃抓住了她。
阿银抓住了铃。
白夜,抓住了阿银。
四个人,连成一线,像一条,从地狱最深处,甩向人间的,绳。
然后,她们,纵身,跃了出去。
门,在她们身后,轰然,闭合。
世界,重归,安静。
只有风。只有雾。只有那轮,高悬在里世界夜空里的,白月。
「出来了。」铃躺在冰凉的地上,大口大口地,喘着气。她的左眼,又开始疼了。可她,顾不上了。她只是,侧过头,看着身旁,同样躺在地上的伊莉丝,笑了。
「我们,出来了。一个,都没少。」
伊莉丝也侧过头,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金发,散了一地。她的眼睛,亮得像盛满了星星。
「嗯。」她说,声音里,带着劫后余生的、颤抖的笑意,「一个,都没少。你,做到了。你这回,总算,没逞强过头。真是,谢天谢地。」
「回去,加鸡腿。」铃说。
「你自己加。」伊莉丝笑出了声。
阿银坐在一旁,看着这两个灰头土脸、却笑得开怀的少女,也忍不住,跟着,笑了起来。
那是她一百年来,第一次,笑出声。
声音清脆,像冰封的河,终于,解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