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斯特莱亚家的客院,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。
铃她们回来时,天还没亮透。露娜早得了消息,带着几个近侍,备好了热水、伤药和干净衣裳,就候在门口。见四人灰头土脸地出现,她也不多问,只引着她们,各自安顿。
阿银被安排在一间朝阳的屋子里。她的身子还很虚,毕竟是一百年前的旧魂,又刚借命火重塑。露娜说,她需要静养,最好先别见风。可阿银不肯一个人待着。她攥着铃的衣角,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,小声说:「你别走。我怕,一闭眼,又回那间黑屋子里去了。」
铃便留了下来。
伊莉丝也没走。她搬了把椅子,坐在窗边,一边给铃左眼上药,一边装作不经意地,打量着这个和铃生得七分像的女人。
白夜靠在外间的门框上,抱着手臂,目光始终落在阿银身上,神色复杂。她等了百年的人,就在眼前。可真到了这一天,她反倒,不知该说什么了。
「你们都别站着呀。」阿银靠着床头,怀里抱着一条软枕,冲她们笑,「这屋子,这么大,还朝阳。比那黑房子,好上一万倍了。你们坐。我……我有好多话,想跟你们说。可又怕,说多了,你们嫌烦。」
「不烦。」铃在床边坐下,把药膏递还给伊莉丝,「你说。我们都听着。这一百年,你的事,我们总该知道个明白。尤其是,蛾当年,到底在你身上,做过什么。这关系着,我们接下来,要怎么走。」
阿银点了点头,目光,落到窗外。清晨的光,正一寸寸地,爬进屋里,落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「我本名,叫白银银。」她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连贯,「是白银一族,这一百多年里,最出挑的一个孩子。因为我天生银发红瞳,族里说,我像极了三百年前,那个从灰里走出来的,『影』。所以他们给我起名,叫阿银。阿银,阿影。谐音。是盼着,我能,长成一个,了不起的人。」
「后来呢?」伊莉丝问。
「后来,蛾大人,来了。」阿银的眼神,暗了暗,「他盯上了我们一族。他说,白银一族的血,能养他的蛾。他要的,不是人,是『容器』。而我,是他看中的,最好的一个。那一年,我十八岁。族里拼了命,才把我送出去。可我还是,被他抓到了。他把我关进白房子,用我的影子,喂他那些,黑蛾。喂了,整整七年。七年里,我跑过三次。第三次,我跑到了两界的缝上。就快到家了。可……还是被他,抓了回来。」
她停了停,下意识地,摸了摸自己那缕银发。
「他把我做成灯的时候,说,阿银啊,你不是喜欢跑吗?那我就让你,一直,待在这里。待在最黑的地方。等着你的影子,来找你。等你的影子,成了人。她就会,替你,点灯。到那时,你就能,回家了。所以,我这一百年,与其说,是等死。不如说,是等他嘴里,那个,会来找我的,影子。」
她抬起头,看向铃。
「而那个影子,就是你。白银铃。你出生的时候,是不是,就带着,我的影子?」
铃没说话。她只是想起,自己在藏书阁里,看到的那行字:白银一族,始于影,终于人。
「族里说,」阿银继续道,「我死后,他们怕蛾,会继续找下一个『银』。于是,他们用我的影子,做引子,造了一个孩子。那个孩子,没有亲生父母。她是从我的影子里,长出来的。她,就是族里,留给蛾的,最后一颗,『替死棋』。他们想,等蛾找到她,就会以为,她是我。而我,就能,永远,藏起来。可他们不知道,那颗棋,长大了。她有了心。有了自己的名字。她,不再是影子了。」
阿银的眼里,浮起了泪光,却笑着。
「所以,小铃。你不是我的替死棋。你也不是,谁的影子。你是,我死了一百年,也要等回来的,那个人。你是,我这条命,没能活成的,那个样子。我看见你,就看见,这一百年,我拼了命,也想回去的,人间。」
屋里,静了很久。
铃垂着眼,没有抬头。她的睫毛,轻轻颤着,像在极力忍住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哑着嗓子,开了口:
「那首歌,你一直唱的,是什么?」
阿银一怔,随即,笑了。
「那首啊。是我娘,教我唱的。她说,晚上一个人,害怕了,就唱。唱了,心就亮了,就不怕了。我在这里,唱了一百年。词,都忘了。可那调子,怎么也,忘不掉。」
她轻轻地,哼了起来。
还是那首,软软糯糯的、像渔歌一样的小调。可这一次,铃听清了。
那词,是:
「萤火虫,亮晶晶。照着阿妹,回家门。走过雾,走过水。走过长夜,到天明。」
铃的眼眶,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想起自己,小时候,也总在夜里,听见这歌。在孤儿院的地下室里,在那些冷得发抖的夜里。她一直以为,那只是,梦里的声音。原来,那是阿银的歌声,穿过了一百年的雾,落进了她的梦。
「原来,」铃喃喃,「是你。一直,都是你。在我耳边,唱歌的人。」
阿银笑了,眼泪,也掉了下来。
「是我。」她说,「我找不到路,也出不去。就只能,唱。我想,万一,这歌,能飘出去呢?能飘到,我的小影子,耳朵里呢?那她,就不怕黑了。就不冷了。就能,好好地,睡一觉了。哪怕,只有一晚上,也好。」
铃再也没能忍住。
她俯下身,把脸,埋进了阿银的怀里。她的肩膀,轻轻地,抖着。没有声音,可那抖,却比任何哭声,都更让人心碎。
阿银拍着她的背,一下,一下,像一百年前,哄那个,从影子里长出来的,小女孩。
伊莉丝坐在一旁,别过脸去,飞快地,抹了抹眼角。
白夜站在门口,望着这一幕,也默默地,低下了头。良久,她才极轻极轻地,说了一句:
「我错了。我守了一百年,以为,把灯点了,就是,救她。原来,她等的人,从来,都只有,你一个。阿银。对不起。是我,太笨了。」
阿银抬起头,看向白夜,朝她,伸出了手。
「不怪你。」她说,「你是蛾做出来的。可你,记得我,记得那盏灯,记得那扇窗。那就说明,你不是灰。你是,活着的。白夜,谢谢你,记得我,一百年。这世上,能被人,记一百年,是我,修来的福气。来。过来。我们一起,把这歌,唱完。」
白夜怔怔地,走了过去。她在床边,慢慢地,蹲下。
两个银发的女人,和那个银发的少女,挤在一张床上,像三代人,又像,一个,完整的家。
晨光,洒满了整间屋子。
那首萤火虫的歌,轻轻地,飘了出来。
「走过雾,走过水。走过长夜,到天明。」
而门外,那轮白月,终于,缓缓地,沉了下去。
天,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