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宅健住的地方，在城南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。
铃和佐藤真昼到的时候，已经是傍晚。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，可那灯光白得发冷，照得整条巷子，都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味。公寓楼的门禁早就坏了，半扇铁门敞着，电梯也停用，只能走楼梯。
「五楼，五〇三。」佐藤走在前面，手电晃了晃，「人已经跑了三天。房东说，他房租欠了两个月，前几天突然把东西全搬走了，像逃命一样。但奇怪的是，他屋里那台电脑，没带走。就摆在桌上，还开着机。」
「开着机？」铃的眉头，轻轻一挑。
两人上了五楼。五〇三的房门，被房东打开了，虚掩着。佐藤推门进去，一股子方便面和霉味，扑面而来。屋子很小，一室一厅，家具破旧，地上散着几个黑色垃圾袋。那台电脑，果然还摆在靠窗的桌上，屏幕早已暗了，主机箱里的风扇，还在嗡嗡地转。
铃走过去，没碰鼠标。她先用手指，摸了摸机身。温的。不是运行了三天的温度。是有人在几小时内，还动过它。
「这屋子，有人回来过。」她说。
佐藤会意，立刻掏出手套，开始检查门窗。铃则拉开椅子，坐下，把电脑唤醒。屏幕亮起来，桌面上除了一大堆游戏和下载工具，只有一个名叫「真相」的文件夹。
她点开。
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。时间跨度，将近两个月。文件名，全是日期。最早的，是两个多月前。最近的，是五天前。铃随手点开一个。画面里，是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男人，坐在镜头前，背景就是这间屋子。他神情亢奋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语速极快地，说着一堆关于「里世界要来了」「你们还不信」的话。
「他三个月前，就已经在发这些了。」佐藤走过来，看着屏幕，脸色难看，「只是那时候，没人看。直到五天前那一条，突然爆了。可他用的，一直是同一个账号。就是那五十万，让他突然有了钱，买了推广。不然，这种质量的视频，怎么都不可能，两天千万播放。」
「所以，不是他靠这个火了。」铃说，「是有人，在背后，给他买了火。而他知道的，好像还不少。你看——」她指着一个视频里，背景墙上的几张贴纸，「这是「天幕社」的标志。一个在表世界很隐蔽的、专门研究超自然现象的小众组织。他墙上，有他们的入社凭证。这东西，一般人，搞不到。」
佐藤凑近看，脸色更沉了：「天幕社？我们盯过。一群神棍，加几个家里有钱没处花的。但没查过，他们和里世界，有什么关系。」
「三宅健，是他们的下线。」铃说，继续点开最后一个视频。
那是五天前，爆火的那条。
画面里，三宅健没有露脸，只拍着窗外黑漆漆的天，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又闷又颤：「无明灯室，已经破了。里世界的人，要回来了。他们不是来和好的。他们是来，拿回三千年前，被我们抢走的东西。不是我说的。是里面的人，亲口告诉我的。你们要是不信，就等着看。等到两个月亮，同时挂在天上。等到黑月亮，把太阳，都吃掉。到时候，别说我没提醒你们。」
视频到这儿，戛然而止。
铃把视频倒回去，定格在最后一帧。窗外，那黑漆漆的天上，确实有一个极淡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，红色光点。
「他说，里面的人，亲口告诉他。」铃喃喃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「这个『里面的人』，才是我们要找的。他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传声筒。而那五十万，与其说是报酬，不如说是封口费。连带着，让他消失。佐藤，查一下，天幕社最近，有没有人失踪，或者突然死亡。还有，这台电脑，带回去。硬盘里，应该还有他没来得及删的东西。特别是有没有，他和那个『里面的人』，联络的记录。」
佐藤点头，立刻打电话安排。
铃起身，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。她的右眼，在这间凌乱的小屋里，敏锐地捕捉着，任何一丝，不属于表世界的痕迹。忽然，她在窗台边，停住了。
窗台的角落里，落着一小片，极淡极淡的，灰白色的灰。那灰，和之前在旧工业区，白房子落脚处，留下的「痕」，一模一样。
「白房子的痕。」她拈起那点灰，在指尖轻轻一捻，「有人，把白房子的灰，带进了这间屋子。不是意外。是故意的。那人想让这屋子，也变成，一个小小的标记点。只要有眼睛能看见的人，到了这里，就会知道，这案子，和蛾的残局有关。他是在，给我们留信。或者说，给我，留信。」
「留什么信？」佐藤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铃摇头，「但至少，说明了一件事。这个『里面的人』，不是想隐瞒真相。他是想，让我们，把真相挖出来。他是，在引我们，往某个方向，查。」
她的目光，重新落回那台电脑上。
「把硬盘，全拷一份。然后，原机，封存。我总觉得，这里面，还藏着，能让我们，少走很多弯路的，东西。」
佐藤点头。
两人正准备离开，铃的手机响了。是真行寺凉子。
「出事了。」真行寺的声音，依旧冷硬，却带着一股子从风里来的喘，「城北，里世界人聚居的那条街，被人围了。几百号人，举着牌子，说要『清查异类』。露娜的人，已经顶在前面了。可对方，不打，不砸，就围着。像在等什么。我怀疑，他们今晚，会动手。我们这点人，撑不了多久。你那边，查得怎么样？」
铃握着手机，眼神，一点一点，冷了下来。
「查到一条线，还没完全展开。但那边，更要紧。」她说，已经抬脚，朝门外走去，「把地址发我。我现在过去。伊莉丝，也从家里出发。今晚，先守住那条街。别让火，烧到人身上。特别是，那些，什么都没做的，老百姓。」
她挂断电话，大步下楼。
身后，佐藤真昼紧跟而上，对着对讲机，开始调人。
夜色，已经完全落了下来。
而在城市的北边，一股由谣言和恐惧催生的火，正沿着那条住了许多里世界人的长街，缓缓，无声地，蔓延。
那边，有人在流血。
这边，有人在点火。
而她们，必须同时，把这两边，都扛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