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表世界的那天下午，铃一下车，就闻到了空气里那股不对劲的焦味。
老街还是那条老街。银杏树还是那棵银杏树。可路过的行人，眼神变了。他们看谁都带着防备，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，低声议论着什么。街角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花店，被人砸碎了半扇玻璃。玻璃碴子堆在路边，亮晶晶地，像一地的碎眼泪。
「这才几天，就成这样了。」伊莉丝走在她身边，声音里压着火。
铃没说话。她加快脚步，朝事务所走去。
还没到门口，她就看见小春了。那丫头蹲在台阶上，怀里抱着一把竹扫帚，正一下一下地，扫着门口的碎纸和烟头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，却一声不吭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看见铃和伊莉丝，先是一愣，然后那张小脸，就皱成了一团。
「铃姐！」她丢下扫帚，跌跌撞撞地跑过来，一头扎进铃怀里，「你们可算回来了！这几天好多人来闹事，往我们门口扔垃圾，还贴那些吓人的纸条！佐藤警官来了好几次，把他们都赶走了。可是晚上，还是有人，偷偷往我们墙上泼红油漆！我擦都擦不掉！我、我好害怕……」
铃抱着她，轻轻拍她的背。
「没事了。我们回来了。谁再敢来，我让他，有来无回。」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、沉甸甸的笃定。
小春抽着鼻子，从她怀里抬起脸，又看见伊莉丝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「大小姐，你也没事吧？有没有受伤？你们去了那个什么灯室，我还以为，你们再也回不来了……我每天晚上，都做噩梦，梦见你们被关在黑屋子里，一直喊我，我却听不见……」
「又胡思乱想。」伊莉丝走上前，抬手，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，「我们福大命大。就你，天天自己吓自己。进去。把门关好。今天，我们哪都不去。有什么话，进屋说。」
三人进了屋。
会客室的玻璃，也被人用石头凿出几道裂纹。小春用胶带，横七竖八地贴了。黑崎朝正坐在窗边，就着那点从裂纹里漏进来的光，缝补一条被撕破的窗帘。七濑铃蹲在旁边，帮她穿线，小脸绷得紧紧的。真行寺凉子则坐在门边，面前摆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，见铃进来，只抬了抬眼。
「回来了。」真行寺说，声音还是那样，冷硬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。
「回来了。」铃在主位坐下，开门见山，「说情况。这火，是谁先点的？我不在表世界的这几天，都发生了什么？」
真行寺把茶杯推到一边，坐直了身子。
「五天前，有人在网上，发了一段视频。说无明灯室被破，就是里世界要重新降临的预兆。视频里，剪辑了大量灵异素材，配着阴森的音乐，把一个还没被证实的消息，做成了『末日预言』。不到两天，播放量就过了千万。然后，各地就开始了。先是有人围堵里世界人开的店，接着是泼水、砸窗、纵火。警方压了几次，越压，那些人越来劲。他们现在，不喊打喊杀了，改成『隔离』。他们在网上建了个名单，把别人举报成『里世界来客』，然后带人去『检查』。已经有人，被他们从家里拖出来，打伤了。就因为我们，处理得慢了一步。」她说到最后，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自责。
「不怪你。」铃说，「对方是有备而来。视频、话题、线下的『执行者』，一环扣一环。这不是普通恐慌，这是一场有组织的、针对里世界人的猎巫。而它们的底气，就是无明灯室这个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地方。它本该是秘密。现在却成了全世界的谈资。这说明，有人，故意，把消息，泄露给了表世界。而能知道这消息、又能把它包装成『末日预言』的人，绝对不简单。」
「会不会是，里世界的人？」黑崎朝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很认真，「和那位柯蕾特一样，不希望两界和好的人。他们想让表世界恨我们，这样，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，把我们，挡在门外。或者，把我们，当成敌人清除掉。」
铃赞许地点了点头。
「你猜的，很有可能。」她说，「不过，现在下结论还早。当务之急，有两件。第一，找到那个最先发视频的人，顺着他，挖出整条链。第二，把那些被『举报』、被打伤的里世界人，保护起来。不能让事情，再恶化下去。佐藤，你手里，现在有多少人，能用？」
佐藤正好推门进来，听见这话，在门口站定。
「明面上能动的，很少。这案子太大了，上面已经开始和稀泥了。但暗地里，我还攥着几个信得过的。加上你那位露娜小姐，留在表世界的人手。我们凑一凑，能护住一部分。再多的，就难了。」她走到铃面前，把一叠打印纸放在茶几上，「这是那视频的作者信息。他叫三宅健，二十八岁，无业，住在城南。IP查到过，但人已经跑了。他发完视频的第二天，有人给他账户里，打了五十万。来源是海外空壳公司，查不到底。」
「五十万。」铃重复着这个数字，笑了，「这价位，买一条煽动两界对立的火种，不算高。但也够了。对方很节省。也可能，他们只是需要用一下他这张嘴，用完就扔。这人，应该已经被灭口了。找得到的，只有尸体。」
「我的人，正在找。」佐藤说。
「不急。他如果还活着，就一定有迹可循。他如果死了，更说明，我们挖对了方向。」铃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被胶带贴满的玻璃，「不管背后的人是谁。他敢在表世界点火，敢把无辜的人卷进来，就得知道，我这人，最恨的，就是躲在谣言后面，拿普通人的命，当道具的人。这案子，我接了。我们，就从这条视频，开始查。」
窗外，天色渐沉。
而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里，一股针对里世界人的暗火，正如野草般，悄然蔓延。
那些被恐惧点燃的人，正朝着他们以为的「敌人」，一步步逼近。而真正的敌人，却优哉游哉地，躲在暗处，笑看这场，由自己亲手点燃的，好戏。
「我们回家。」铃转过身，看向满屋的人，目光明亮而坚定，「但家在雾里，火在外面。所以，我们要先把火灭了，再慢慢，把雾，一点一点，擦干净。都准备好了吗？」
「准备好了！」小春第一个喊出声。
黑崎朝和七濑铃，用力点头。真行寺凉子没说话，只是把短棍，重重地拍在了桌上。佐藤真昼走到门边，拉开门，回头看了铃一眼。
「那还等什么。」她说，「开工吧，名侦探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