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绳是乡民们递下来的。
一条接一条,麻绳拧成一股,从井口垂到井底,像一条颤巍巍的、由无数只手结成的路。铃把伊莉丝用外衫缚在自己背上,一手攥绳,一手握刀,踩着井壁一层层往上攀。伊莉丝已经半昏迷,滚烫的呼吸喷在铃的后颈,每一下都烫得她心口发紧。
“快了。”铃低声说,不知是说给她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,“再撑一下,就到了。”
井口的月光越来越近。终于,一双手从上面伸下来,是真行寺。她半边身子探进井口,两只手死死抓住铃的胳膊,把两个人一起往上拖。
“接着!”真行寺喊,旁边几个青壮乡民七手八脚地帮忙。铃和伊莉丝被拉出井口时,天边已经透出一线蟹壳青。
六月十六,投井日的黎明,来了。
乡民们围着井口站成一片,没有人说话。他们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,却都红红的,有人哭,有人沉默,有人跪在井边,把昨夜攥了一整晚的铜钱,一枚一枚,轻轻摆回井圈上。
“不投了。”老妇人第一个开口,声音干涩,却像卸下了一辈子的债,“银铃童……走了。”
铃跪在地上,把伊莉丝平放下来。伊莉丝的左臂上,三枚铜钱还嵌在肉里,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一层不祥的铜绿色,像锈,又像病。
“让开。”真行寺推开人群,从腰包里摸出急救用的镊子和消毒水。她当过刑警,处理过刀伤,可这会儿手也在抖,“这铜钱有毒,得马上取出来。谁有干净的布?热水!”
乡民们一哄而散,有人去槐树后的土地庙里找东西,有人跑回家烧水。铃跪在伊莉丝身侧,握着她的右手,看着她苍白的脸。
“别睡。”铃说,“伊莉丝,看着我。”
伊莉丝半睁着眼,瞳孔有些涣散,却还是找到她的脸,勉强笑了笑:“你……哭什么。我又没死。”
铃这才发觉自己脸上是湿的。她没哭出声,只是眼泪自己往下掉,一滴,两滴,砸在伊莉丝的手背上。
“我没哭。”她抹了把脸,“是井水。”
“井水是咸的。”伊莉丝轻声说,反手扣住她的手指,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,“你这蠢货,连自己哭没哭都分不清。”
真行寺手脚麻利地处理伤口。三枚铜钱嵌入的位置很刁钻,两枚在皮肉,一枚险些卡进骨头。她用镊子一枚一枚往外拔,每拔一枚,伊莉丝就闷哼一声,咬得下唇泛白,却硬是不肯叫出来。
“忍着。”真行寺额上全是汗,“最后一枚。”
镊子夹住铜钱边缘,缓缓往外抽。铜钱离开伤口的一瞬间,一股带着铜腥的黑血喷出来,溅在真行寺的手套上。她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那黑血落地,竟滋滋地冒起了白烟,把泥土烧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果然有毒。”真行寺脸色难看,“这铜钱是用‘井火’淬过的,跟断碑门后的血一个路数。亏得伊莉丝是术士,换普通人,早没命了。”
铃看着那三个血窟窿,心像被攥成一团。她伸手,用真火小心翼翼地覆在伤口上。白火掠过之处,残余的铜毒被一点点逼出来,伊莉丝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。
“回去让小春配药。”铃说,“这些毒清不干净,得用药慢慢拔。”
真行寺点头,又望向那口古井。天光越来越亮,红月已经完全隐去了,只剩一轮惨白的残月挂在天边,像一张被血泡过的脸。
“井下的门,真的关了?”她问。
“关了。”铃说,“曾守敬用命堵的。第三火种,灭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可我没来得及把他带上来。他……碎在下面了。只剩这个。”
她摊开手。掌心是那朵白椿花,花瓣上沾着一点暗青色的铜屑,不腐不败。
真行寺沉默了半晌,说:“他的事,我回去写报告。断碑那边,得有人去告诉他女儿。”
“我去说。”铃说,“陈铃铛在事务所。我答应过他,替他把灯带给她。”
真行寺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眼睛怎么了?”
铃一愣,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眼。那只眼还在痛,像有根烧红的针,从眼窝一路扎到心脏。更让她不安的是,她总觉得视野边缘,多了一个影子。
一个很矮的影子。总在她余光里,一掠而过。
“没事。”铃说,“井里呛的。”
真行寺显然不信,却没有追问。她站起来,朝乡民们走去,开始安排送伤者、清理井边的铜钱。铃留在原地,守着伊莉丝,直到小春带着人赶到。
小春是骑着一辆破电动车来的,车后座绑着药箱,车筐里还塞着半屉热包子。她跳下车时头发都散了,跑得气喘吁吁,一眼看到地上的伊莉丝,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
“伊莉丝小姐!铃姐!”她扑过来,声音发颤,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都……”
“先救人。”铃说,语气很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,“小春,把伊莉丝送回事务所,让七濑烧热水,药箱里有止血散和清毒丸。真行寺留在这边善后,我处理完井口就回。”
小春抹着泪点头,和几个乡民一起,小心翼翼地把伊莉丝扶上车。伊莉丝在被抬走前,忽然睁大眼,拽住了铃的袖子。
“别一个人。”她说,声音虚弱,却字字清晰,“空宅、旧骨,等我一起。”
铃蹲下身,看着她的眼睛,轻声说:“好。我等你。我哪也不去。”
伊莉丝这才松开手,被小春带走了。
天,彻底亮了。
铃独自站在古井边。乡民们已经散去大半,只有几个老人还蹲在井边,把最后几枚铜钱摆成一个小小的圆圈,像给谁送行。真行寺在远处打电话汇报。
铃走到井边,低头看。
井水早已平静,深不见底。水面映出她的脸,银发,红瞳,左眼眼角还留着一道淡淡的、真火灼过的红痕。
水里的她,忽然眨了一下眼睛。
不。她没有眨眼。
水面上的倒影,先她一步,缓缓地、无声地,弯起了嘴角。
“姐姐。”那个声音从她心底深处响起来,这一次,不再是从井底传来,而是从她自己的胸腔里,“我回来了。”
铃猛地后退一步,捂住胸口。她的心脏狠狠一跳,随后,像是有什么东西,跟着那截断掉的衣角,一起回到了她体内,正沿着血脉,一点一点,朝那颗跳动的、滚烫的命火爬去。
“第五火种,在汝心。”
曾守敬临死前的话,像一枚钉子,此刻终于钉进了她心口。
她明白了。
古井之门关闭时,她斩断的不是衣角,而是自己和“另一半”之间最后的一根线。可那另一半,没有消失。它跟着那截衣角,钻进了她的身体。
它一直在等。
等她亲手,把自己完整地“还给”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