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事务所的路上,铃走得很慢。
天已经大亮,六月的太阳照在旧羊道的黄土上,把昨夜的血色蒸成一层薄薄的暑气。她把手按在左胸,隔着衣料,能感觉到心脏一下一下地跳。
“姐姐,你心跳好快呀。”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这一次,它近得就像贴着她耳朵,带着孩子气的好奇,又透着一股让人发寒的甜。
铃没理它,继续走。
“你害怕我吗?”那声音追上来,不依不饶,“别怕呀,我就是你。你七岁那年把我扔在井里,自己爬上去了。现在你把我接回来,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。姐姐,你不想吗?”
“闭嘴。”铃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怕被走在前面的真行寺听见。
真行寺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铃扯了扯嘴角,“天热,嗓子干。”
真行寺没多问,转回头去,却放慢了脚步,始终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,像在防着她突然倒下。
铃知道瞒不过这个老刑警的眼睛。可她眼下顾不上。她所有的注意力,都在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脏上。
“你在用师父的剑意压我。”那声音忽然变了调,委屈巴巴的,“姐姐,你拿刀扎自己,不疼吗?那朵白椿花,是留给我斩的,不是给你扎心的。你越用它压我,我越生气,你疼得越厉害呀。”
铃脚步一顿。
它说中了。从井边离开时,她就一直用神代静流留下的白椿剑意,在心脏外裹了一层,像把一枚滚烫的炭火用冰壳封住。可这办法撑不了多久——她的命火正在被那东西一点点啃食,每啃一口,左眼就疼一下,心口就凉一分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铃在心里问。
“我是你呀。”那声音咯咯笑,“你的另一半。当年那些人把你投进井里,本来想把你做成银铃童,替你守着蛾棺。可你命硬,自己爬上来了。他们没办法,就把你丢在井里的那半条命,捡起来,养成了我。所以我才说,我才是你。”
铃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她不信。
这世上没有另一个自己。她就是她,完整的、好好的一个人。那个孩子,只是照着她的影子捏出来的赝品,是拿来顶替她的“替铃”。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她说,“陈铃铛是替,银铃童是引。你不是我,你是新世界造的引子。你敢再往前一步,我就烧了你。”
“烧我?”那声音突然尖起来,像被人踩了尾巴,“姐姐,你烧我就是烧你自己!我和你共用一颗心、一只眼。你的命火里有井水,有盐,有那半条从井里带出来的命。你杀不了我,也甩不掉我。除非……”
它停顿了一下,声音又软下来,甜得像化开的糖:
“除非你愿意,把身体还给我。”
铃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她没再说话。她只是加快了脚步,把那只按在胸口的手,握成了拳。
事务所到了。
小春已经把伊莉丝安置在里屋。七濑烧了热水,正一盆一盆地往屋里端,小脸绷得紧紧的,路过铃身边时,抬头看了她一眼,忽然浑身一抖。
“铃姐姐……”七濑往后退了半步,小脸煞白,“你、你头上……”
“我头上怎么了?”铃问。
七濑张了张嘴,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,最后却只是拼命摇头,抱着盆跑进了里屋。
铃心里一沉。七濑能看见别人头顶的黑蝶。她看见什么了?她看见的,是不是正趴在自己命火上的那个东西?
她快步走进里屋。
伊莉丝躺在榻上,脸色已经好了些,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,人醒着。看见铃进来,她的眼睛先是一亮,随即又沉下来。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伊莉丝说,声音还有些虚,眼神却像刀子,能把人看穿,“你瞒了我什么?”
铃坐到她榻边,握起她没受伤的右手。那只手凉凉的,却很快回握住她,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。
“古井的门关了。”铃说,“曾守敬死了。第三火种灭了。”
“这些真行寺会告诉我。”伊莉丝盯着她,“我要听你没说的那部分。”
铃沉默了很久。
屋里很静,能听见院子里的蝉鸣,一声接一声,聒噪得让人心慌。七濑已经退了出去,小春在院子里熬药,药香混着暑气飘进来。
“那个东西,跟着我上来了。”铃终于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它钻进我身体里了。现在,它就在我心脏旁边,叫我姐姐,说它才是我。”
伊莉丝的手猛地一紧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她问。
“我斩断衣角的时候。我以为把门关上了,可它没有消失。它顺着那截衣角,回到了我体内。”铃抬头,红瞳里映着窗外的天光,却没有一点暖意,“伊莉丝,曾守敬说第五火种在汝心。我现在知道是什么意思了。不是在我心里埋了一颗火种,是我自己,就是那颗火种。当年他们把我投进井里,就是想把我做成银铃童,做成蛾棺的引子。我爬上来了,可他们在我心里留了半条命。那半条命,现在想回家。”
伊莉丝沉默着,目光一寸一寸地在铃脸上逡巡。她的脸色白得吓人,可她握铃的手,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所以你想怎么办?”伊莉丝问,“烧了它?还是……还给它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铃说,“我的真火烧不到它。它在我的命火里,和我共用同一颗心。我烧它,就是烧我自己。”
“那就不烧。”伊莉丝忽然说。
她撑着身子坐起来,虽然疼得皱眉,却硬是坐直了。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,轻轻覆在铃的左胸上,隔着衣料,感受着那颗心脏疯狂的跳动。
“你听。”伊莉丝说。
铃屏住呼吸。
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快而乱。
“它说它和你共用一颗心。”伊莉丝的声音很轻,却像誓言一样重,“可这颗心,现在是你的。它跳,是因为你活着。它快,是因为你害怕,也是因为……我在你身边。”
她的手指按得更紧,像要把自己的温度,透过皮肉,一直传到那颗心里去。
“它要回家,可家不是井底。”伊莉丝说,“你的家在这里。在我身边。在事务所,在小春、七濑、真行寺,在所有这些把你当人看的人身边。它不是你的另一半,它只是一个走错路的、照着你造的影子。你不欠它什么。你当年把命从井里带出来,是你自己挣的。它没资格来讨。”
铃的眼泪,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她没哭出声,只是任由眼泪一颗颗砸在伊莉丝的手背上,温热的,咸的。
“伊莉丝。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如果有一天,它真的把身体抢走了,你……”
“不会有那一天。”伊莉丝打断她,语气决绝,“我会把它从你心里揪出来,一节一节,碾成灰。它敢动你一根头发,我就让它知道,什么叫星轨之怒。”
她说着,眼眶也红了,却硬撑着不落泪。
“所以,答应我。”伊莉丝说,“别一个人扛。空宅、旧骨,还有你心里这个鬼东西,我们一个一个,一起灭。”
铃望着她,半晌,破涕为笑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一起。”
话音未落,她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那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一次,又轻又冷,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出来:
“姐姐,你可真让我失望。你居然……把心,分给了别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