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副蛾骨,活了。
先是翼骨最外缘的一片骨膜,轻轻一颤,像被风拂过的枯叶。紧接着,整副骨架自中心向四周,荡开一圈极细微的波纹。那波纹过处,洞壁上的骨苔簌簌剥落,露出下面更深的、还在搏动的暗红色岩层。
铃和伊莉丝同时后退。
“它醒了。”伊莉丝的声音压得极低,右手星轨如临大敌,“那东西钻回旧骨里,把遗蜕里残存的那半口气,喂活了。”
铃没有回答。她盯着那副骨架,右眼里的光忽明忽暗。花枝插在蛾骨正中,像一根雪白的钉,可那钉,此刻正在被蛾骨一点点地往外挤。白椿花的花瓣,一片片发黑、焦卷,像被无形的火烤着。
“你的花,压不住它。”铃说,“它要用我的命火做引,把遗蜕重新点着。”
话音未落,蛾骨的颅腔里,忽然亮起两团幽绿的光。
那是一只眼睛。
巨大、幽绿、竖瞳,正缓缓转向她们,像从三百年的沉睡中,睁开了眼。
“姐姐……”那声音从颅腔深处传来,不再是孩子气,而是混着千万只飞蛾振翅的嗡鸣,低沉、粘稠、带着回响,“你把我送回来了。可你忘了,旧骨是我的壳,我的壳醒了,就再也不会睡。现在,谁也别想出去了。”
蛾骨缓缓地、沉重地站了起来。
翼骨展开,几乎撑满了整个洞窟。骨节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无数细小的蛾形灰烬从骨缝里涌出,在空中盘旋,像一场逆着飞的雪。
铃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“第五火种。”她喃喃,“旧骨。这才是它的真面目。前面的四个,都是引子。旧骨才是那根点燃一切的柴。”
“还有你。”那声音说,幽绿的巨眼死死锁住铃,“你是第五个锁孔。你的命火,还欠我最后一口。来吧,姐姐,回到我的壳里来。我们,一起羽化。”
铃没有动。她看着那只巨眼,看着那副想要将她吞没的骨架,忽然觉得,自己心里竟平静得出奇。
“你总说我是你。”她说,“你总说我欠你。可你看看你自己。三百年了,你只能躲在一副破壳里,靠骗一个七岁的孩子活命。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。”
她抬起刀,刀尖指向那副骨架。
“你不是蛾。你只是蛾脱下来的皮。皮想成精,还差三百年。”
那巨眼猛地一缩,随即,整副蛾骨朝她扑来。
“退!”伊莉丝一把拽住铃,星轨在两人脚下炸开,带着她们朝后疾掠。蛾骨扑了个空,巨大的翼骨扫过洞壁,将半面骨苔连同岩层一起削了下来,碎石如雨。
“这样打不行!”伊莉丝吼道,“它没有要害,刀剑砍不断骨头,星轨也锁不住这么大的东西!”
“有要害。”铃说,右眼如鹰隼般扫过那副骨架,“它的命火,在颅腔里。那是蛾残存的最后一口气,也是旧骨的火种核心。只要毁了颅腔里的火,整副骨头就散了。”
“颅腔在最高处,我们怎么够得着?”伊莉丝问。
铃没回答。她抬头,望向洞顶。洞窟极高,岩壁上密布着骨苔和突起的石笋,像一条条通往高处的窄路。
“我上去。”铃说,“你在地面牵制它,把它往洞壁边上引。等我爬到它头顶,你送我上去。”
伊莉丝一怔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你要我……用星轨,把你送到它头顶?”她问。
“对。”铃说,“就像当年在断碑,你送我上碑顶一样。”
伊莉丝看着她,眼眶还红着,却硬是挤出一个笑:“那时候,你也是这么不要命。”
“这次也会没事。”铃说,“因为有你。”
她不再多言,纵身跃上洞壁,踩着凸起的石笋,如一只银色的燕子,朝高处攀去。那层盘踞在左眼深处的盐霜,此刻已经安静下来,像被抽去了力气。可铃知道,那东西没死。它只是暂时回到了蛾骨里,等她靠近,再给她致命一击。
地面上,伊莉丝催动星轨,将整片星辉凝成一条条银色长链,缠向蛾骨的翼骨和足节。星链缠上骨头的瞬间,火星四溅,蛾骨的动作被拖慢了几分,可它力大无穷,几次甩动,就把星链挣得寸寸断裂。
“铃!它挣脱了!”伊莉丝喊。
铃已经爬到了洞壁高处,与蛾骨的颅腔齐平。她低头望去,那两团幽绿的光,正从下方凝视着她,像两盏地狱的灯。
“就是现在!”她吼。
伊莉丝会意。她将全部星轨之力,凝于一点,化作一道银色的光柱,从地面直冲而上,撞向铃的脚底。
铃借力,纵身跃起。
她人在半空,小太刀出鞘,刀身上燃起最后的白火。那白火里,混着神代静流的白椿剑意,混着她全部的命火,像一颗坠落的星,朝着蛾骨的颅腔,狠狠劈下。
“月影流·真火破——”
刀光,贯穿了那副巨大的颅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