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僵在原地,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“你才是蛾”这四个字,像四根钉子,一根一根钉进她的心脏。她忽然觉得冷,冷得厉害。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,那些关于井、关于樟木香、关于被抱着逃亡的残影,全都在这句话面前,碎成了齑粉。
“不……”她喃喃,后退一步,却撞上了那副森白的蛾骨。冰凉的骨片贴上她的后背,竟让那层盘踞在她左脸上的盐霜,猛地一颤,像找到了归宿般,欢快地朝蛾骨蔓延过去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那声音贴着她的耳膜,温柔而蛊惑,“它认得你。你的血,你的骨,你的命,都是它的。你从我这里爬出去,借了那个白银家孩子的脸,借了她的眼睛,借了她半条命。你早就不是人了。你是蛾。”
铃的右眼,开始发黑。
她想起三年前的失明。想起蚀蝶之眼。想起自己体内曾被封着神级禁物的“眼”。想起所有人都说她命火里有杂质。想起神代静流说“杀了我”。想起阿银看着她时,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近乎怜悯的眼神。
如果她真的是蛾……那一切,就都说得通了。
“你信它了。”伊莉丝的声音,忽然从身后传来,冷得像淬了冰。
铃浑身一震。她没有回头,因为她不敢看伊莉丝的眼睛。
“伊莉丝。”她哑声道,“如果……如果它说的是真的,我……”
“所以呢?”伊莉丝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、近乎愤怒的颤抖,“如果你真的是蛾,你就该回到这副旧骨里,把身体让给它?白银铃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被打倒了?”
铃愣住了。
“你七岁那年,从井里爬出来。不管你是不是蛾,不管你是不是人,你爬出来了。”伊莉丝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,像一柄柄利刃,“你用这双手,学了剑。你用这双眼睛,看了这世界。你救了我,救了小春,救了七濑,救了真行寺,救了陈铃铛,救了沈青灯。你救了那么多人。你现在告诉我,这些,都是蛾做的?”
铃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蛾不会在井边为一个陌生女孩跳下去。”伊莉丝说,声音忽然软了下来,带着哭腔,“蛾不会在断碑村,拼了命去救一个被养火的老人的女儿。蛾不会在古井底,把命火烧成灯,替乡民还债。蛾不会在空宅里,为一个等了一百年的新娘,点起她忘掉的青灯。”
她一步一步地朝铃走去。阿银的骨灰结界已经弱了,可她不管,她就这样走进那层幽绿的光里,走到铃面前。
“你不是蛾。”伊莉丝说,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,砸在脚下的骨苔上,“你是白银铃。是我认识的那个,又倔又傻、总想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的白银铃。”
她抬起手,捧住铃那张被盐霜覆盖了半边的脸。那盐霜冰得刺骨,像要冻掉她的手指,可她没有松手。
“那东西说什么,你都不许信。”她说,“它要的,就是你现在这一刻的动摇。你信了它,它就赢了。你明白吗?”
铃望着她,望着这个金发的、倔强的、明明怕得要死却死撑着不放手的女孩。她的右眼里,有什么东西,碎了,又拼起来。
“伊莉丝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在。”伊莉丝说。
“我……”铃闭上眼,再睁开时,那只仅剩清明的右眼里,重新燃起了光,“我不是蛾。我是我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猛地转身,面对那副巨大的蛾骨,举起了手中的白椿花枝。
“你骗我。”她对心底那个声音说,语气平静,却字字千钧,“我不是从蛾棺里爬出来的。你才是。你是蛾的影子,是蛾脱壳时,留在旧骨里的那半口气。你钻进了我七岁的身体,借着我的命,活到了现在。你才是那个,一直想回家的东西。”
心底的声音,沉默了。
那层覆盖铃半张脸的盐霜,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,像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,发出尖利的、破碎的嘶鸣:
“不——我不是蛾!我才是人!我是白银家的孩子!你是影子!你才是影子!”
“你自己都不确定了吧。”铃冷冷地说,右眼如刀,“你连自己是谁,都分不清了。你一会儿说你是我的另一半,一会儿说我是蛾。你的谎言,漏洞百出。因为你自己也忘了,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她举起白椿花枝,朝蛾骨狠狠刺下。
花枝触到蛾骨的一瞬间,整副骨架轰然震动。那森白的骨片上,无数纹路亮起,幽绿的光如潮水般涌出,将铃整个人包裹其中。
“姐姐!”心底的声音发出绝望的尖叫,“你不能这样!你不能把我留在里面!我会死的!我会被蛾吃掉的!”
“那就回去。”铃说,声音里没有一丝动摇,“回到你该待的地方去。”
她松开了白椿花枝。
花枝插在蛾骨的正中央,像一根雪白的钉,钉住了那副将要苏醒的旧躯。而铃,则被一股巨大的力量,猛地朝后推去,重重跌倒在地。
“铃!”伊莉丝冲上来,一把抱住她。
铃躺在伊莉丝怀里,浑身抖得厉害。她脸上的盐霜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,从下颌退到颧骨,从颧骨退到眼角,最后,缩回了左眼深处,化作一点极淡的、灰白色的光。
“我……回来了。”铃艰难地扯出一个笑。
伊莉丝抱紧她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就在这时,那副蛾骨,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