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躺在洞口了。
天光从上面漏下来,白得晃眼。她一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,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,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疼。左眼上蒙着一层软布,布下是空洞洞的、凉丝丝的感觉,不痛,却让她心里发慌。
“别动。”伊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沙哑,疲惫,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暖意。
铃转过头,右眼对焦了半晌,才看清伊莉丝的脸。她蹲在自己身边,金发乱糟糟地散着,脸上全是灰和泪痕,左臂的纱布又渗了血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可她在笑。
“旧骨,灭了。”伊莉丝说,声音很轻,“第五火种,也灭了。”
铃眨了眨眼,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。蛾骨、颅火、那个化成烟的小影子……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,她猛地坐起身,又被一阵眩晕按了回去。
“那小东西……”她哑声问。
“散了。”伊莉丝伸手,替她掖了掖盖在身上的外衫,“你送它回家了。它没有变成怨灵,也没有被蛾吃掉。它就那么……散了。很平静。”
铃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左手的盐霜已经褪得干干净净,露出下面苍白却正常的皮肤。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五指灵活,没有异样。她又去摸自己的左眼,隔着软布,摸到的只是空落落的眼窝。
“我的眼睛……”她问。
“还在。”伊莉丝说,语气故作轻松,“就是被那东西折腾得狠了,暂时不能见光。阿银看过了,说养些日子能恢复。你的命火也还在,就是……弱了些。”
铃听出她话里的停顿,追问道:“弱了多少?”
伊莉丝不说话了。
铃心里一沉。她闭上眼睛,试着去感受体内的命火。那团曾经炽烈如阳的白火,此刻只剩下一簇微弱的光,像一盏被风吹得将熄未熄的灯。可它确实还在,在心脏深处,静静地燃着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用不了剑了?”她问。
“谁说的。”伊莉丝的声音骤然拔高,带着几分赌气,“你只是累了。休息好了,照样能把那副破骨头劈成两半。神代静流的徒弟,不会这么容易废掉。”
铃被她逗得笑了一下,扯着伤口,又疼得直吸气。
“行了,别贫了。”她撑着地,慢慢坐起来,“这是哪儿?我们怎么出来的?”
“你昏过去之后,旧骨的洞塌了。”伊莉丝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出门忘了带伞,“我拖着你,沿着台阶往上爬。爬到一半,洞就整个陷下去了。就差一点,我们俩都埋在里面。”
她说得轻巧,可铃看见她手臂上的纱布,新血叠旧血,触目惊心。
“伊莉丝。”铃伸手,握住她冰凉的手,“谢谢你。”
伊莉丝一怔,随即别过脸去,耳尖微微泛红:“谢什么。我说过,会把你带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你当时跳下去劈颅火的时候,我真的……以为要失去你了。”
铃握紧了她的手,没有说话,只是用自己仅剩的体温,一点一点地暖着她。
天光越来越亮。铃这才看清,她们此刻坐在旧驿道南支旁的一处高坡上,身后是一个巨大的塌陷坑,坑底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。那副蛾骨,连同那整座地下洞窟,都已经沉入了地底。
“第五火种,在汝心。”铃喃喃,忽然笑了,“现在火种没了,心里的东西也散了。这个局,是不是算破了?”
伊莉丝摇头:“还没完。五火种是引子,蛾棺才是正主。新世界在表世界经营那么久,不可能只为了点五根柴。月全红之夜,他们还有后手。”
铃点头。她当然知道。可不知为何,此刻坐在这高坡上,吹着六月的风,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,她心里竟有种久违的松快。
“那就回去。”她说,“先回事务所,看看小春她们。然后,去会会那个一直藏在后面的人。”
伊莉丝扶着她站起来。两人互相搀着,沿着荒草萋萋的旧驿道,朝城里走去。
铃的左眼还蒙着布,世界只剩右眼这一半。可奇怪的是,她听见的声音,反而更清楚了。风过草叶的沙沙声,远处村舍的鸡鸣,还有伊莉丝平稳而有力的心跳,一下,一下,贴着她的臂弯传来。
“伊莉丝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等这件事完了,我想去一趟神代家。”铃说,声音很轻,“师父送我那截白椿,我一直没好好谢过。还有神代家那封回信……我想当面问清楚,他们到底知道多少。”
伊莉丝侧头看她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我陪你去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继续朝前走。
身后,那塌陷的大坑里,最后一缕幽绿的烟,也终于散尽了。
天色大亮。六月十八,距离月全红之夜,还有两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