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务所的门开着，灯亮了一整夜。
铃和伊莉丝互相搀着，还没走到巷口，就听见里面传来小春带着哭腔的念叨：“怎么还不回来……都两天了……”紧接着是七濑怯怯的声音：“小春姐姐，铃姐姐她们会回来的，我、我看见蝴蝶飞远了……”
铃站在巷口，忽然有些不敢往前走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伊莉丝问她。
“没什么。”铃笑了笑，扯着脸上的纱布，“就是……觉得挺对不住她们的。总让她们这么等着。”
伊莉丝没说话，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些，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那扇亮着灯的门。
“铃姐——！”
小春第一个冲出来，撞进铃怀里，哭得惊天动地。七濑跟在后面，红着眼圈，想抱又不敢抱。真行寺站在门内，嘴上叼着根没点的烟，见两人回来，长长地舒了口气，那根烟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还知道回来。”真行寺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都成什么样了。”
铃拍了拍小春的背，又朝七濑招招手：“别哭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。就是左眼得养几天，你们别吓着。”
小春这才抬起头，看着铃脸上蒙着的纱布，眼泪掉得更凶了：“眼睛……眼睛没事吧？疼不疼？伊莉丝小姐，你胳膊怎么了，怎么又流血了……”
“先进屋。”伊莉丝说，语气疲惫却温和，“慢慢说。”
一行人进了屋。小春忙前忙后地烧水、拿药、备饭，七濑帮忙打下手，真行寺则把铃和伊莉丝按在椅子上，一样一样检查伤势。
“旧骨的洞塌了。”铃把事情拣要紧的说了一遍，“五火种全灭了。我身体里那个东西，也散了。现在城里应该暂时安全了。”
真行寺听到“散了”二字，动作顿了一下，抬头看她：“真的散了？”
“真的。”铃说，右眼里有光，很平静，“它没有变成怨灵，也没被蛾吃掉。它只是……想家了。我送它走了。”
真行寺沉默了一会儿，重重点头：“那就好。”
伊莉丝在旁补充：“五火种虽灭，蛾棺还在。新世界在月全红之夜必有后手。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，摸清他们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说到这个，屋里一时静了下来。
半晌，七濑忽然怯怯地开口：“铃姐姐……陈铃铛，她今天醒过来了。”
铃一怔：“陈铃铛醒了？”
“嗯。”七濑点头，小脸上带着几分不安，“她醒来之后，一直说胡话。说……说她看见一口井，井里有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小女孩。还说有人在她耳边念名字，一遍一遍的。小春姐姐哄了她好久，她才又睡过去。”
铃和伊莉丝对视一眼。
“带我去看看她。”铃站起身。
陈铃铛被安置在里屋的小床上。小姑娘瘦得厉害，脸色苍白，额上还敷着帕子。听见脚步声，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，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“你……”她看着铃，目光有些涣散，好一会儿才聚焦，“你是……那天救我的姐姐？”
“是我。”铃在她床边坐下，尽量放柔了声音，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？”
陈铃铛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，最后小声说：“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梦见一口井，井里好黑。有个人，一直在叫我的名字。他说……他说他是来找我的。他说他等了我四十三年。”
铃的心里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那人长什么样？”她问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陈铃铛皱着眉，努力回想，“只记得……他手上有铜钱。好多好多铜钱，都长进肉里了。他说，对不起，他说他没能把我捞上来。”
铃的呼吸一滞。
那是曾守敬。
她想起曾守敬跳井前，说的最后一句话。想起他铜化的身体，想起他那只浑浊却执着的眼睛，想起他问她“我女儿呢”，想起他最后那句“等我去看灯”。
“他找到你了。”铃轻声说，喉咙有些发紧，“陈铃铛，你父亲，他一直都在找你。四十三年，一天都没停过。”
陈铃铛愣住了。她呆呆地望着铃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，顺着瘦削的脸颊滑下。
“我父亲……”她喃喃，声音抖得厉害，“他……他找到我了？”
“找到了。”铃说，从怀里取出那朵白椿花——那朵沾着曾守敬铜屑、不腐不败的花，轻轻放进陈铃铛的小手心里，“这是他留给你的。他说，想带你去看灯。六月十六，投井日，街上有灯会。”
陈铃铛捧着那朵花，泪如雨下，却哭得极小声，像怕惊醒了什么。
铃起身，替她掖好被角，退出了里屋。
伊莉丝等在门外，见铃出来，递来一杯温水。
“你告诉她了？”伊莉丝问。
“嗯。”铃接过水，没喝，只是捧着，“曾守敬到最后，也只想知道女儿还在不在。我不能让他连这点念想都落空。”
伊莉丝点点头，没再多说。有些债，人死不能还，但话，得有人替他带到。
两人回到正厅，小春已经摆好了饭菜。真行寺摊开一张城防图，用红笔标出了几处位置。
“趁你们不在，我查了些东西。”真行寺指着图上的标记，“新世界在表世界的几个据点，我摸到了两处。一处是旧羊道仓库，曾守敬去过。另一处，是城北的火神庙。他们最近频繁出入，像是在准备什么仪式。”
“火神庙？”铃凑近看，“月全红之夜，他们要在火神庙动手？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真行寺说，“蛾棺在里世界，火神庙在表世界。新世界想在月全红之夜，借两界帷幕最薄的时候，把蛾棺从里世界‘请’上来。火神庙，就是他们的法坛。”
铃盯着那幅图，右眼渐渐眯起。
“月全红之夜，还有两日。”她说，“两日之内，我们得把火神庙端了。”
“不急在这一晚。”伊莉丝按住她的手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你先休息。明早，我们一起去。”
铃看着她，又看了看满屋子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人，终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明早。”
夜风吹进窗来，带走了屋里的暑气。铃靠在椅背上，望着天花板上那一圈昏黄的灯光，心里忽然前所未有的安宁。
五火种已灭。心里那东西，也散了。
接下来，就只剩最后一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