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蛾影,不是实体。
它由香灰凝成,灰白色的翅膀在夜风中缓缓扇动,每一次扇动,都有细碎的灰粉簌簌落下,像从地府扬起的尘。它悬在火神庙上空,没有眼睛,没有口器,可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——它在看。
看谁?看铃。
“它冲你来的。”伊莉丝一把将铃拉到身后,星轨在两人身前结成密网,“躲我后面。”
铃没动。她抬头望着那只蛾影,右眼里映着那团灰白。她知道,这不是蛾的真身。这只是蛾棺借阴气漏出来的一口气,是它伸向表世界的一根触须。可即便只是一根触须,也足以要了满殿人的命。
“伊莉丝,真行寺。”铃低声说,语气前所未有的冷静,“你们去护着爷爷,把那些教众挡在外面。这东西,交给我。”
“你命火都快熄了,拿什么挡!”伊莉丝厉声道。
“拿命。”铃说。
她不再解释,提刀上前一步。刀身出鞘的瞬间,那微弱的命火自刀柄蔓延而上,在雪亮的刀锋上燃成一线淡金色的光。很弱,弱得像风里的一根火柴。可它没熄。
蛾影动了。
它没有俯冲,只是轻轻一扇翅膀。刹那间,满庙的香灰、骨灰、纸钱,全都活了。灰粉如海啸般翻涌,化作无数细小的蛾,铺天盖地地朝铃扑来。每一只蛾,都只有指甲盖大小,却都长着锋利的、带着倒刺的口器。
铃一刀斩下。
淡金的刀光划破灰海,成百上千的蛾在刀锋下化为飞灰。可它们太多了,斩不尽,杀不绝。它们从她的发间、指缝、衣角钻进去,扑在她裸露的皮肤上,用口器一下一下地凿。铃咬紧牙关,不吭一声,只是一刀接一刀地斩。
“铃!”伊莉丝看得肝胆俱裂。她想去救,可那些跪伏的教众已经疯了。他们像被抽去了神志,齐齐站起身来,朝正殿扑来,嘴里还念着“月红门开”。伊莉丝不得不回身应敌,星轨横扫,将冲在最前的几个教众掀翻在地。
真行寺护在老人身前,手枪连发。她的枪法是真好,弹无虚发,可那些教众像不知疼痛,中枪倒地后又挣扎着爬起来,双眼空洞,只剩下对“圣子”的狂热。
“这些人都被蛾污染了!”老人吼道,声音里满是悲愤,“别下死手!他们还有救!”
“老爷子,现在说这个太晚了!”真行寺一肘砸晕一个扑上来的教众,喘着粗气,“先想想怎么关那扇门!”
老人咬了咬牙,猛地举起青灯。灯中那团灰白色的光骤然一亮,竟照得满殿的蛾影一滞。
“白银家的列祖列宗!”他仰天长啸,“若你们在天有灵,就助我这一回!”
青灯光华大盛。那团光里,隐隐浮现出无数小小的、模糊的人影。是孩子。一个个穿着旧衣、梳着旧式发髻的孩子,从灯里飘出来,环绕在老人身周,像一群迷了路的萤火。
“去。”老人颤声道,指向那团蛾影,“把你们的债,讨回来。”
孩子们齐齐转身,朝蛾影扑去。
铃在灰海中心,已经快要力竭。她的命火越来越弱,淡金的刀光几乎要熄灭。就在她即将被蛾潮淹没之际,那群孩子的魂影穿过了灰海,落在她身周,围成了一圈。
“姐姐。”一个极小的、模糊的孩子影,在她耳边轻声说,“别怕。我们来帮你。”
铃的眼眶,骤然一热。
她看见那些孩子,一个个化作光点,融入她即将熄灭的命火里。那团火,像被浇了油,猛地重新燃了起来。不再是淡金,是炽烈的、温暖的、属于每一个孩子的生命之火。
“你们……”铃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我们回不了家了。”那孩子影说,声音轻得像风,“可你还能。所以,替我们,把蛾,再杀一次。”
命火冲天而起。
铃握紧刀,仰起头。那团由无数孩子魂火点燃的命火,在她刀尖凝成一道光,照亮了整座火神庙,也照亮了那只盘旋的蛾影。
“月影流·真火破——”
她跃起,刀光如虹,贯穿了那只灰白色的蛾影。
蛾影发出一声凄厉的、混合着千万只蛾振翅的哀鸣,轰然爆散。漫天的灰粉如雨落下,将整座火神庙覆盖成一片灰白。
铃从半空坠下,被伊莉丝飞身接住。
“铃!铃!”伊莉丝抱着她,声音发颤。
铃睁开眼,右眼里的光已经暗淡,可她还在笑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声音虚弱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,“那些孩子……他们帮我了。他们……散了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庙外。
那扇无形的门,正在缓缓闭合。
可就在门将闭未闭的那一刻,地底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、不属于人间的叹息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一个声音说,低沉、古老,像从每一块砖、每一粒灰里渗出来,“你们,还是杀不了我。”
铃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蛾棺。
它没有开。可它,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