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是从庙墙外烧起来的。
一溜接一溜的火把，把整座火神庙围了个水泄不通。那些火把举在人手里，人影幢幢，披着灰袍，脸上都蒙着画了蛾纹的面巾。是了，新世界的教众。他们一直藏在暗处，等这个老人发话。
老人却没有看他们。他望着铃，那盏青灯捧在胸前，灰白色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“铃儿，没时间了。”他说，“月全红之夜，就在明晚。可蛾棺，今夜就要借阴气上浮了。新世界的人以为我是要重燃蛾棺，才听我号令，替我备下这满庙的骨灰香烛。他们不知道，我要做的，是反其道而行。”
“他们不知道？”铃冷冷地反问，右眼扫过那些逼近的教众，“那他们现在围上来，是要做什么？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缓缓转身，面向殿外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银光从侧方破空而来，直取老人后心。老人身形未动，那银光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，在半空中炸成满天星屑。
“伊莉丝！”铃认出了那道光。
伊莉丝从侧殿的阴影里掠出，右手星轨如鞭，护在铃身前。真行寺紧随其后，双手持枪，枪口稳稳地对着老人，额上却全是冷汗。
“铃，你没事吧？”伊莉丝头也不回地问，目光死死锁着老人。
“没事。”铃说，声音还带着未褪的颤抖，“他……是我爷爷。他没死。”
伊莉丝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，随即更快地镇定了下来：“那更要小心。一个本该死了十几年的人，突然出现在火种法坛上，还捧着引魂灯，你信他？”
“我不信。”铃说。
她的刀，缓缓抬起，指向老人。
“爷爷，你说了很多。”她说，“可我要一句实话。那盏灯里，到底装的是什么？”
老人看着她，眼里那层疯狂的光，忽然熄了下去，只剩下一片近乎绝望的清明。
“是三百年来，所有被投进井里的白银家孩子的魂。”他说，“一个都没少。我花了半辈子，一口井一口井地找，才把它们收齐。它们有些还认得我，有些已经疯得连名字都忘了。可它们都怕火。它们怕被蛾吃掉。所以我才要点燃这满庙的阴气——不是引蛾，是烧灯。用阴火烧灯，灯里的魂才能散，才能带着蛾的怨气，一起下地府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铃的声音在抖，“阴火烧魂，那些孩子就真的魂飞魄散了。你说是送他们，其实是拿他们当柴。”
老人的身体，猛地一震。
“你以为我想这样？”他忽然吼了出来，声音嘶哑，带着三百年的痛，“白银家世代养蛾，每一代都要往井里投一个孩子！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兄弟、我的姐妹、我的儿女，一个个被投下去！我救不了他们！现在，连我的孙女，都要变成蛾的躯壳！你说我怎么办！”
他的吼声在殿内回荡，震得那些灵位簌簌作响。
铃握着刀，指节发白。她忽然想起阿银，想起那个百年前同样被投井的白银家少女，想起她说“若能用这条偷来的命换你活下去”。想起那些井里的孩子，一个个被做成影子、做成门栓、做成引子。三百年了，白银家，就是用孩子的命，在填一口永远填不满的井。
“爷爷。”铃轻声说，放下了刀，“你收的那些魂，还有救吗？”
老人抬起头，浑浊的眼里，泪光一闪。
“有。”他说，“只要蛾棺不灭，它们就被蛾的怨气锁着，永远不得超生。所以我才要……把蛾，钉死。”
他看向铃，一字一句：
“用你身上那半口蛾血。那是三百年来，唯一能反噬蛾棺的东西。因为你是第一个，从蛾棺里爬出来，还活着的人。”
殿外，火光更盛了。
那些灰袍教众，忽然齐刷刷地跪了下去。他们朝同一个方向俯拜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声音汇成一片低沉而狂热的诵唱：
“月红，门开。圣子，归来。月红，门开。圣子，归来……”
老人的脸色，骤然变了。
“不好。”他猛地转身，望向庙外，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惶，“他们……他们要提前了。不是明晚，是今夜！他们知道我要反水，他们要强行开门！”
话音未落，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。
那口巨大的香炉，轰然炸开。香灰漫天，灰白色的粉末像一场大雪，将整座火神庙笼罩其中。而那些灰，竟在半空中缓缓旋转，凝成了一只巨大的、灰白色的蛾影。
“月红不照——”一个尖利的声音，从地下深处传来，像无数个孩子齐齐尖笑，“——铃当当！”
铃的心，沉到了谷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