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尖抵着心口，冰凉。
铃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，正一下一下地撞着那点刀尖，又急，又乱。那道暗红色的蛾纹，已经从胸口蔓延到了脖颈，像有只虫子在皮肤下爬，一点一点，朝着她的喉咙、她的脸、她的眼睛爬去。
“铃，把刀放下。”伊莉丝的声音在发抖，她的手死死扣着铃持刀的手腕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，“你听我说，不要做傻事！”
“我没有做傻事。”铃说，右眼平静得可怕，“伊莉丝，它的门，就是我的心。只要我的心还跳，它就能借蛾血开门。只有把心停了，门才会永远关上。”
“放屁！”伊莉丝第一次骂了脏话，眼泪夺眶而出，“你死了，门一样会开！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了结？你死了，蛾就会借你的尸体爬出来！到那时，没人能再拦住它！”
铃的手，僵住了。
她不得不承认，伊莉丝说得对。蛾要的是一具躯壳，活的最好，死的也能将就。她这一刀下去，死的只会是她自己，蛾棺却未必会关。
“那你说，怎么办？”铃问，声音沙哑。
“让我来。”老人忽然开口。
他捧着那盏青灯，一步一步走到铃面前。灯里的孩子魂影已经淡了许多，可那团灰白的光，还顽强地亮着，像不肯散去的执念。
“我用这盏灯，封住你的心门。”老人说，“灯里是三百年来所有孩子的魂。它们有怨，有念，有和蛾不共戴天的恨。我把它引到你身上，让这些孩子的魂，替你守住心口。蛾再强，也进不来。”
铃看着他，又看向那盏灯。
“可那样，这些孩子的魂，就永远困在我身上了。”她说，“他们回不了家，投不了胎。这和他们被投井，有什么分别？”
老人的手，猛地一颤。
“有分别。”他哑声道，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被投井，是被蛾吃掉，魂飞魄散，连恨都留不下。可守在你身上，他们还能……还能活着。等有一日，蛾死了，他们就散了，自由了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替他们决定？”铃反问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如刀，“爷爷，白银家欠这些孩子的，已经够多了。你还要他们，用最后的魂，去堵一口他们恨了三百年的井？”
老人踉跄一步，老泪纵横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就在这时，地底的声音又响了。这一次，它带着笑，像看了一场好戏：
“好一出祖孙情深。白银玄，你孙女说得对。你这一辈子，都在拿别人的命，填自己的债。现在，你连你孙女的心，都要用孩子的魂去堵。你和你恨的那些人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老人的身体，剧烈地摇晃起来。
“闭嘴！”铃怒喝，刀尖离开心口，转而指向地面，“蛾，你不配提那些孩子。他们每一个，都是被你吃掉的！你吸了三百年的血，还要在这里挑拨离间！”
“我挑拨？”那声音轻轻笑了，“我说的是实话。你问问你爷爷，当年把你从棺里抱出来，是真要救你，还是……要拿你，做一枚能反制我的棋子？”
铃的心，猛地一沉。
她缓缓转头，看向老人。
老人低着头，捧着灯，浑身抖得像个筛子。他没有否认。
“爷爷。”铃的声音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它说的是真的？”
老人抬起头，浑浊的眼里，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。
“是。”他说，“我抱你出来，一半是想救你，另一半……是我想。我想，你是唯一一个从蛾棺里活着出来的孩子，你的血，也许能制住蛾。所以我把你带走，想把你的血，炼成一味能杀蛾的药。”
他跪了下来。
“铃儿，爷爷对不起你。爷爷这一辈子，谁都对不起。可爷爷现在，只想做对一件事。”
他举起青灯，灯中的光，忽然大盛。
“用这灯里的魂，加上你身上那半口蛾血，再借火神庙的阴气，我就能把蛾棺，连同那只蛾，永远钉死在地下。”他说，“你恨我也好，怨我也罢。今夜，我非做不可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咬破舌尖，一口血喷在青灯之上。
灯，燃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