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燃起来的时候，没有火焰。
那是一种极冷的光，灰白色，从灯芯处向外扩散，像冬日清晨湖面结的第一层冰。它照在人身上，不暖，反而冷得彻骨。可那冷，却让铃心口那团翻涌的蛾纹，猛地一滞。
“开始了。”老人颤声道，双手捧着灯，那光顺着他的手臂，一路爬上他的脸、他的白发，把他整个人都浸在一层惨白里，“铃儿，忍一忍。爷爷这就……把蛾血，从你身上抽出来。”
铃没动。她站在原地，任凭那灰白的光将她包裹。她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她心口的蛾纹，一点点地被往外抽，像有人用极细的线，从她身体里，拽出一缕缕滚烫的血。
“呃……”她闷哼一声，额上青筋暴起。那痛，不是刀剑能比的，是从魂魄深处，把一部分自己硬生生剥离的痛。
“住手！”伊莉丝冲上来，却被那灰白的光墙挡在外面。她疯了一样砸着那堵光墙，星轨一道接一道地撞上去，火星四溅，却怎么也砸不开，“老头！你会害死她的！快住手！”
老人恍若未闻。他的眼中，已经没有了焦距，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执着。他嘴里念念有词，那是白银家祖传的、用来与蛾沟通的咒语，此刻却被反着念，一字一句，都像在撕扯什么。
“还我……三百年……还我……所有的孩子……”
铃的右眼，渐渐模糊了。她感觉自己像被劈成了两半，一半还在火神庙里，另一半，却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那黑暗里，有口巨大的棺材，棺盖上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纹路，正一下一下地，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着。
“放我出去……”那声音在棺材里响着，不再阴冷，而是带着哭腔，像一个被关了太久的、绝望的孩子，“姐姐……我饿了……我好饿……放我出去……我给你……我给你我的翅膀……”
铃在黑暗里，朝那口棺材伸出手。
她看见棺材盖的缝隙里，伸出一只小小的、灰白色的手。那手，和当年井底那只，一模一样。
“姐姐。”那声音说，“你为什么要帮他们？他们把你当成药，当成棋，当成填井的泥。只有我，只有我，把你当成我自己。我是你，你也是我。我们才是一体的。来吧，打开它，让我们回家。”
铃的手，在棺材盖上停住了。
“回家。”她喃喃，眼神涣散。
“铃——！”伊莉丝的声音，像一道惊雷，劈开了那团黑暗，“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！你说过，等这件事了了，要和我一起去看桃花！你忘了吗！”
铃浑身一震。
桃花的画面，像一束光，穿透了黑暗。她看见城外的山坡，看见漫山遍野的桃树，看见伊莉丝站在花树下，金发被风吹起，朝她伸出手，笑得那么好看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手指，从棺材盖上，缩了回来。
“我不信你。”她说，声音重新变得清晰，“蛾，你不是我。我也不会，再被你骗第二次。”
黑暗，如潮水般退去。
铃重新回到现实。她发现自己跪在地上，浑身是汗，那层灰白的光已经弱了许多。老人还捧着灯，可灯里的孩子魂影，已经所剩无几。它们一个接一个地，化作光点，融入了她心口那道蛾纹里。
“成了……”老人喃喃，声音虚弱，却带着狂喜，“蛾血……抽出来了……灯……灯要封住它了……”
铃低头看自己的心口。
那道暗红的蛾纹，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层极淡的、灰白色的光，像那些孩子的魂，正用自己的身体，替她堵住心门。
“爷爷……”她哑声唤道。
老人抬起头，朝她笑了一下。那笑，和他记忆里，冬天炉火旁给她剥橘子的老人，一模一样。
“铃儿。”他说，“爷爷……欠你的，还了。”
他的身体，开始碎裂。
从指尖开始，像那些被蛾吃掉的孩子一样，一寸一寸地，化作灰白色的粉末，飘散在夜风里。
“不——！”铃扑上去，却只抓住了一把灰。
老人最后的目光，落在她脸上，温柔而满足。
“别难过。”他的声音，像风一样轻，“爷爷……去找那些孩子了。这一回，爷爷……能追上他们了。”
他散尽了。
火神庙里，只剩下一盏摔落在地的青灯，灯已灭，灯油已干。
而地底，那口棺材，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