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代家的祖宅，在山下三十里外的一座荒村里。
那村子早就没人了。断壁残垣，杂草丛生，几株老槐歪歪斜斜地立在路旁，枝桠上挂满蛛网。神代弦带着她们穿过荒村，来到村子最深处的一座老宅前。宅子不大，青砖黛瓦，门楣上悬着一块匾，字迹早已斑驳，只依稀辨出一个“剑”字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神代弦推开门，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，“神代家的根。三百年前，我们就是从这里，开始追蛾的。”
宅内比外面更破败。灰尘厚得能踩出脚印，屋梁上结着蛛网，正堂里供着一柄锈剑，剑前放着一个蒙尘的香炉。神代弦走过去，上了三炷香，又朝那柄锈剑拜了三拜。
“神代家世代相传，镜渊在祖宅之下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‘时之井’。”他说，“它能让人回到过去。可代价，也极大。进去的人，若在‘过去’里待得太久，就会忘记现在，永远困在时间里，再也回不来。”
铃握紧掌心的玉石，问：“圣子，是在镜渊里出生的？”
“是。”神代弦点头，“三百年前，神代家的先祖，在镜渊边发现了一个婴儿。那婴儿没有脸，躺在莲花里，顺着一片虚无飘来。先祖动了恻隐之心，把它抱了回来。可那婴儿，不是人。它吸食人的记忆、情感、执念，越长越怪。等到先祖发现时，它已经长成了一个‘神’。”
“蛾。”铃说。
“那时它还不叫蛾。”神代弦摇头，“它叫圣子。因为它长得圣洁，又能满足人的愿望。村里人把它供起来，求财得财，求子得子。可每个求过它的人，最后都疯了。因为它的‘赐予’，都是从你身上，连本带利地抽走的。”
他的声音冷了下来：“神代家，是第一个醒悟的。我们杀了它——至少，我们以为杀了它。可它散成无数根头发，每一根，都能重新长成一个‘它’。三百年来，我们杀了一根又一根，它却永远杀不尽。因为它的根，在镜渊里，在它出生的那一刻。只要那一刻不灭，它就永生。”
铃听得遍体生寒。
“所以，要杀它，只能回到它出生的那一刻，在那个婴儿还没成形之前，把它……扼杀在莲花里。”她喃喃。
“是。”神代弦看着她，“可三百年来，神代家没有一个人，能活着走出镜渊。有的人进去了，没回来。有的人回来了，却忘了自己是谁。这条路，静流找到了，可她走不到头。她把钥匙留给你，就是赌，你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。”
他说完，走到正堂后方，移开一块松动的青砖。砖下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、黑洞洞的密道。
“去吧。”神代弦让到一旁，“下面就是镜渊。我在上面，替你们守着。记住，无论如何，守住本心。回来的时候，我会在这里，给你们点一盏灯。”
铃看着那条密道，又看了看伊莉丝。
“这一去，可能回不来。”她说。
伊莉丝笑了，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银发：“你又说这种话。我说过多少遍了，你去哪，我去哪。回不来，就一起困在过去里。至少，还有彼此。”
铃望着她，眼眶微微发热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伊莉丝的手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一起。”
两人并肩，走进了那条黑暗的密道。
身后，神代弦的声音幽幽传来，像一声叹息：
“灯，会为你们亮着。可路，只能你们自己走。”
密道的门，在身后缓缓合上。
黑暗中，只有两人交握的手，和彼此的呼吸。
还有前方深处，那越来越近的、水流般的声音。
镜渊，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