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如雨下。
数以千计的剑影,裹挟着三百年的执念,朝铃和伊莉丝倾泻而来。那些剑没有实体,是剑士们生前的最后一式,是杀意、是遗憾、是未竟的心愿凝成的锋刃。它们呼啸着,撕裂空气,要将这两个闯入者,钉死在剑冢之中。
铃握剑的手,稳如磐石。
她没有躲。她只是将那柄旧剑,缓缓举过头顶,然后,轻轻落下。
不是斩,是收。
“师父,您的剑,还给您。”
剑,脱手。
那柄旧剑,在离手的一瞬间,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。白光如涟漪,向四面八方荡开。那些扑来的剑影,撞上白光,像雪片撞上滚汤,无声无息地消融。
“静流……是静流的剑!”那个苍老的声音,忽然变了调,带着一丝颤抖。
白光中,一个女子的身影,缓缓浮现。
她穿着朴素的白衣,长发如墨,面容清冷,却透着一股温柔。她站在铃和伊莉丝身前,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墙。
“神代静流!”那声音惊呼。
剑影,齐齐停在了半空。
那些剑士的残影,在看见这抹身影时,一个个露出了复杂的神色。有敬畏,有怀念,有释然,也有……不甘。
“静流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一个苍老的残影上前,声音哽咽,“三百年了,神代家,只剩这满冢的剑。你……可还记得我们?”
静流的残影没有说话。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柄出鞘后、又被岁月磨去了锋芒的剑。
良久,她缓缓转过身,看向铃。
那目光,隔着生死,落在铃的脸上。
“铃。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你长大了。”
铃的眼泪,夺眶而出。
“师父……”她哽咽着,扑通跪下,“徒儿不孝。徒儿来迟了。”
静流的残影,微微一笑。那笑,和三年前雪夜里,她最后一次回头看铃时,一模一样。
“不迟。”她说,“你来了,师父就很高兴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那座石台,指向那面铜镜。
“去拿钥匙。”她说,“师父替你,挡住这满冢的剑。可路,要你自己走。镜渊凶险,师父帮不了你。你要记住,无论看见什么,都要守住本心。那里面的‘过去’,会骗你。”
“徒儿记住了。”铃重重磕了个头。
她站起身,转身朝石台走去。伊莉丝紧随其后,一步不离。
剑影再动,想要阻拦。可静流的残影,只是轻轻一挥手,那些剑便像被抽去了脊梁,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。
“你们的怨,冲我来。”静流说,“我的徒弟,要去办正事。”
剑士们的残影,沉默了。
然后,他们齐齐侧身,让出了一条路。
铃走到石台前,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按住了那面铜镜。
镜面冰冷,冷得刺骨。可就在她指尖触及镜面的刹那,那枚嵌在镜中的玉石,忽然大放光明。
光芒中,铃看见了一个画面。
那是一条河,一条漆黑的、深不见底的河。河上漂着一朵白莲,莲花中心,端坐着一个婴儿。
婴儿没有脸。
“圣子……”铃喃喃,“这就是圣子,出生的那一刻。”
光芒散尽,那枚玉石,从镜中脱落,滚入她的掌心。
“钥匙,拿到了。”铃握紧玉石,转身。
身后,静流的残影,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她站在剑影中,朝铃最后笑了笑。
“铃,去吧。”她说,“师父在路的尽头,等你。”
残影,散了。
那柄旧剑,坠落在地,剑身上,多了一道裂痕。
铃俯身,拾起剑,郑重地别回腰间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,却异常坚定,“去镜渊。”
伊莉丝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我陪你。”她说。
两人走出剑冢时,天已经亮了。神代弦守在窟口,见她们出来,目光落在铃腰间的剑上,又落在她掌心的玉石上,久久无言。
“拿到了。”铃说。
神代弦点了点头,声音里有欣慰,也有深深的疲惫。
“镜渊,在神代家的祖宅地下。”他说,“跟我来。我带你们,去最后的路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