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不是坠落,而是一种被撕开的感觉。
铃在黑暗中急速下坠,耳边全是时间的声音——不是风声,是无数个“此刻”被拉成丝、又绞在一起的声音。她紧紧攥着伊莉丝的手,攥得骨节发白。那只手也反攥着她,掌心滚烫。
“伊莉丝!”她喊。
“在!”伊莉丝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近得就在耳边。
然后,光来了。
无数光点从她们身边掠过,越来越快,最后连成了一条条发光的线。每一条线都是一段时间,每一段时间里都裹着一个人的一生。铃看见那些线里有她认识的脸,也有她从未见过的脸,它们一闪而过,像河底的沙。
“这是……时间的河。”伊莉丝的声音发紧,“我们在往上游。”
“上游就是过去。”铃说。
她们还在下坠,或者说,是在逆流而上。三百年,是一条极长的河。
最先流过的,是最近的事。
铃看见旧骨之战的火焰从身边倒卷而过,看见五火种一盏接一盏重新亮起,又熄灭,又亮起,像倒放的星火。她看见自己的左眼重新看见了光,又陷入黑暗;看见静流的剑从她手中飞回剑冢,看见那场雪落得没完没了。
“别看了。”伊莉丝说,“看久了会晕。”
“我在数。”铃说,“每一段过去,都是我们走过的路。”
其实她没在数。她只是不敢闭眼。闭眼的瞬间,那些“现在”的记忆就会像退潮一样,一点一点从她脑子里抽走。
最先忘掉的,是无关紧要的事。
她忘了今天出门前,小春有没有叮嘱过她什么;忘了断碑村的陈铃铛如今几岁;忘了镜渊外的神代弦,是站在雪里,还是站在雨里。
“铃。”伊莉丝的声音突然响起,“你还记得我是谁吗?”
铃猛地一凛。她张了张嘴,一个名字卡在喉咙口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冷汗刷地下来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我……”
“我叫伊莉丝·阿斯特莱亚。”伊莉丝一字一顿地说,“是你的恋人,是你亲口说过‘你活我活’的那个人。听清楚,不许忘。”
“伊莉丝……”铃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那根稻草,是她自己给的。
“我记起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这才到哪。”伊莉丝说,“忘一次,我叫你一次。你忘了,我就一直叫到你记起来为止。”
铃想笑,眼眶却发烫。
她们继续往下坠。时间河里的画面越来越旧,旧到铃一个也不认识。
她看见一个背着剑的男人在雪地里杀人,杀完又跪下来,对着一具尸体磕头;看见一座大宅被火吞没,有个孩子从火里爬出来,怀里抱着一柄断剑;看见一座塔在夜里亮起来,塔顶悬着一颗不属于人间的星。
“神代家、白银家、阿斯特莱亚家……”伊莉丝低声说,“这是三百年前的历史。”
“我在里面找一个人。”铃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伊莉丝说,“找那个在莲花里出生的婴儿。”
忽然,铃腰间的玉石烫了起来。
那枚从剑冢取来的镜渊钥匙,此刻正发出温润的白光,光晕一层层荡开,像是指引。铃低头看,那白光笔直地指向河流深处一个幽暗的漩涡。
“钥匙在给我们指路。”伊莉丝说。
“那里,就是三百年前。”铃说。
她们朝着漩涡坠去。越是靠近,铃就越清晰地感觉到,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要被时间磨灭的痕迹,就在她们前方不远处。
那是剑痕。
一道斩在时间河上的剑痕,窄而深,像一条不肯愈合的伤口。剑痕上,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、属于神代静流的气息。
“师父来过这里。”铃的心揪紧了。
她伸手,指尖触到那道剑痕。
下一瞬,静流的声音在耳边炸开,嘶哑而疲惫:
“到此为止了。再往前,我会连自己是谁都忘掉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铃喃喃。
“她没有路可走了。”伊莉丝轻声说,“因为她是一个人。”
铃闭上了眼睛。
再睁开时,她的眼里已经没有犹豫。
“她一个人走不到的地方,我们两个人走。”她说。
那道剑痕,就是静流留下的最后一道标记。
过了剑痕,时间河骤然变陡,像一条瀑布倾泻而下。光点变成了光带,光带绞成了漩涡,漩涡深处,是一片纯白的、什么都没有的虚空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铃说,“抱紧我。”
伊莉丝没有说话,只是整个人贴了上来,手臂死死环住她的腰。
她们一起,坠入了那片纯白。
眼前白得刺目。
等白光散去,铃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水田边。
是水田。真正的、三百年前的水田。稻子在风里沙沙地响,远处有炊烟,有孩童的笑声,有一个背剑的男人赤着脚,从田埂上慢慢走来。
铃愣住了。
那男人走到近前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睛很温和,和神代弦有三分像。
“你是谁家的孩子?”他问,“怎么站在这里哭?”
铃伸手一摸,脸上不知何时全是泪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伊莉丝的手。
她知道,自己到了。
到了三百年前,圣子出生之前的那个黄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