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谁家的孩子?怎么站在这里哭?”
铃没有回答。她看着眼前这个背剑的男人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三百年前的黄昏,风里是稻香和炊烟,这个人的眼睛温和得几乎要让人掉泪。
是神代家的先祖。
那个会在莲花里捡起无脸婴儿、亲手把一个怪物养大、最后害死全族的人。
伊莉丝先一步开了口。她微微欠身,行了个铃没见过的、像贵族之间的礼:“我们是过路的,迷了路。冒昧问一句,这附近……可有水塘?”
铃侧头看了伊莉丝一眼。
伊莉丝的表情平静,语气不卑不亢,可铃看见她藏在袖口里的手指,正攥得死紧。她们想的是一样的事——不能暴露来历,也不能打草惊蛇。
“水塘?”男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“前面是有个荷塘。这十里八乡,就数我家的荷塘开得最怪。”
“怪?”铃开口。
“荷花反着开。”男人随口道,“别人家的花开完就谢,我家的花,从盛开往回缩,缩成花苞再沉进水里。村里人都说那是邪物,劝我填了。”
铃的心猛地一沉。
倒着开的莲花。
和镜渊里一模一样。
“别填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男人诧异地看她。
铃意识到失态,又补了一句:“……荷花而已,何必填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能带我们去看看吗?”
男人打量了她们一会儿。两个衣饰古怪、发色一银一金的姑娘,站在夕阳下的田埂上,一个眼里还带着泪,一个紧绷得像要上阵杀敌。这画面说不出的古怪。
可他还是点了点头:“行。顺路。”
他转身走在前面,赤着脚,剑在背上轻轻晃。
铃和伊莉丝跟上。经过田埂时,铃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伊莉丝没看她。
“谢你刚才拦住我。”铃说,“我差点就……”
“你差点就把什么都说了。”伊莉丝说,“别在这个人面前露馅。他是要捡起那个婴儿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铃说,“所以我才想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想什么?想告诉他,别捡。想告诉他,那个荷花里会生出一个怪物,你养了它,你的子孙会死绝。可这话说出口,会改变什么?
如果圣子从未被养大,三百年的悲剧就不会发生。可那样的话,静流不会成为她的师父,她也不会站在这里。
铃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她忽然发现,自己正站在一道极危险的因果线上,往前一步,是她想要的世界;往后退一步,是她拥有的世界。
“别想那么多。”伊莉丝的手伸过来,扣住她的手腕,“先看清楚,再做决定。”
铃吸了口气,点点头。
暮色越来越重。
走到半路,铃腰间的玉石又开始发烫。这一次,它烫得厉害,像要把她的皮肤灼穿。铃低头,看见那白光死死指向荷塘的方向,剧烈地颤动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她压低声音。
“嗯。”伊莉丝应道,“我感觉到了。”
感觉到什么?伊莉丝没说。可铃看见她的脸色更白了,像是有什么极不舒服的东西,正从荷塘方向蔓延过来。
那是圣子的气息。
极淡,极轻,像刚出生的一丝呼吸。
“它快出来了。”铃说。
越靠近,铃就越觉得脑子里有什么在流失。今天早上小春递给她的一碗粥,她想不起是甜是咸;断碑村那盏灯火,正在她记忆里一点点暗下去。她下意识地反手扣紧了伊莉丝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“我在。”伊莉丝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铃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,男人的脚步忽然停了。
他站在田埂尽头,背对着她们,久久没有动。半晌,他回过头,脸上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片说不出的凝重。
“你们,不是过路的吧。”他说。
铃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男人却没有拔剑。他只是看着她们,看了很久,最后问了一句让铃浑身发冷的话:
“你们,是来找那个莲花的,对不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