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来接我。”
铃的手僵在半空,剑尖往下沉了几分。
她听见伊莉丝的声音从旁边炸起:“铃!别听它的!”
可那声音像隔着一层水。铃盯着那朵转向自己的莲花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它叫她什么?娘?
她不是谁的娘。她连自己都差点救不回来。
“它在吃你的执念。”伊莉丝一把扣住她的肩膀,力道大得生疼,“它看见了你心里最想补上的那块缺口,才故意这么叫!”
铃猛地一震。
最想补上的缺口。
她想起断碑村的陈铃铛,想起那些没能救回来的人,想起旧骨之战里化为灰烬的爷爷,想起静流那句“师父在路的尽头等你”。
她一直,都想救谁。想做一个能把别人拉回来的人。
这朵莲花,把这份执念闻了个透。
“……真是敏锐。”铃哑声说,重新抬起了剑,“可它选错人了。”
她的执念,从来不是当谁的娘。她的执念,是让这一切都结束。
就在这时,那朵莲花又动了。
它的花苞没有盛开,却开始一层层地剥落——花瓣不是张开,而是像被看不见的手一片片撕下来,飘进水里,又倒着长回去。莲花在极痛苦地、极缓慢地“分娩”着什么东西。
“它在成形。”伊莉丝说,“现在,趁现在!”
铃冲了上去。
可有人比她更快。
那个背剑的男人,忽然横在了她和莲花之间。他张开双臂,脸上一片空白,像梦游的人。
“你不能杀它。”男人的声音在发抖,“它是个孩子……它在叫我,它要我带它回家……”
“你清醒一点!”伊莉丝喝道,“那不是孩子!那是吸食人执念的怪物!你被它骗了三年!”
“我……”男人的眼神痛苦地挣扎,“我知道。我一直都知道它不是普通的东西……可它叫我,只有它,会那样叫我……”
铃看着这个男人,忽然全明白了。
三百年的悲剧,从来不是“误养”两个字那么简单。这个男人,孤身一人守着一池邪花,做了三年同一个梦。他不是愚蠢,他是太孤独。那朵花给了他一个“家”的幻觉,他舍不得醒。
“让开。”铃说,声音冷得像冰,“再不让,我连你一起杀。”
男人没有让。
他颤抖着,却死死站着。
然后,那朵莲花,终于“开”了。
不是盛开。是炸开。
花瓣四散,露出花心——那里没有莲蓬,没有婴儿,只有一个东西。
一团白色的、没有形状的东西。没有脸,没有四肢,只有无数张脸在它表面飞快地闪现又消失——老人、孩子、男人、女人,全是它三百年来吃掉的人的记忆。
它在蠕动。
它伸出了一只勉强算作“手”的东西,颤巍巍地,越过男人的肩膀,朝铃伸了过来。
“娘……”它说。
而这一次,铃看清了。
那些飞快闪过的脸里,有一张,是静流的。
那张脸,是静流的。
就在那团没有形状的东西表面,静流的脸一闪而过,清晰得吓人。她的眉,她的眼,她看着铃时那种熟悉的、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温柔,全都在。
“小铃。”那东西开口了,声音竟也是静流的,“别做傻事。”
铃的剑垂了下去,剑尖抵着水面,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。
“它……在学你师父。”伊莉丝的声音响在身侧,又急又轻,“铃,你看着它的时候,它就把你心里最舍不得的那张脸,偷出来给你看。别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铃说。
她的手重新握紧了剑柄。可指尖在发抖。
太像了。像到连那句“别做傻事”的尾音,都带着静流当年揉她头发时的那种叹息。
“小铃,把剑放下。”那东西又说,“师父带你回家。”
铃咬住了下唇,咬得发白。
“闭嘴。”她说。
可那东西忽然不再看她了。它那勉强成形的手垂下去,脸上的无数张脸渐渐隐没,最后只留下那一张——不是静流,而是一个女人的脸。
一个铃从未见过的、温婉而憔悴的女人。
“阿诚。”那东西对背剑的男人喊。
男人的身体剧烈地一颤。
“阿诚,回家吃饭了。”那东西的声音变得柔软,像黄昏里的一盏灯,“你又要练剑练到天黑了。娘叫了你三遍,你都不应。”
“娘……”男人的剑从手里滑落,插进泥里。
他跪了下去。
铃看见他脸上的挣扎彻底碎了,眼泪从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涌出来,混着泥水,狼狈至极。
“那是我娘。”他喃喃,“我娘……死了十年了……”
“所以它才拿她来叫你。”伊莉丝一步上前,抓住了男人的后领,把他生生从地上扯起来,“你听清楚!那东西读了你三年的梦,它什么都知道!你娘的魂早投胎去了,不在这朵烂荷花里!”
男人被拽得踉跄,却像抓到了什么,猛地回头看她。
伊莉丝毫不退缩地盯着他:“你信一个偷人脸的东西,还是信两个大活人站在你面前?”
“我……”男人的嘴唇哆嗦着。
他没说下去。
可他的眼睛,终于从那团白色的怪物身上挪开了。
铃没有放过这个空隙。
她动了。
静流的旧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极细的线,直取那团未成形的白物。这一剑,铃用了十成的力。剑身那道裂痕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,像旧伤被重新撕开。
她必须快。
这东西还在“出生”。它还没有完全成形。静流的那封信写着:只有回到它出生的那一刻,在婴儿未成形前将其扼杀,才能真正杀死它。
现在,就是那一刻。
剑落了下去。
可那东西比她更快。
它没有躲,反而迎了上来。白雾般的身躯缠上剑身,顺着剑,缠上了铃的手腕,冰凉得不像活物。
“小铃。”它又叫她,声音却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——
“小铃,爷爷给你买糖葫芦了。”
铃的剑,停在了半空。
就停在那团白色东西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,再也落不下去。
白发老人的脸,在月光下那么清晰。他笑着,皱纹深得像刀刻,枯瘦的手正朝她递过来一串糖葫芦。
“别咬到舌头。”他说。
铃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句话了。
可下一瞬,伊莉丝的声音像一把刀,劈开了那片幻象:
“铃!那不可能是你爷爷!你爷爷死了,化成了灰!你亲眼看见的!”
铃浑身一震。
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的剑仍悬在半空,手腕上缠满了白色的丝,正一点一点收紧,像要把她整个人拖进那团东西里去。
而那串糖葫芦,只是一根从莲花心伸出的、白森森的茎。
“晚了。”那东西说。
这一次,它用的是自己的声音——没有脸,没有年龄,像无数人同时在哭、在笑、在说话。
“你犹豫了。”它说,“我也,出生了。”
水面上,那朵莲花的花心,忽然亮起了两点猩红。
像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