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。
静流的旧剑就在她腰间,剑身那道裂痕冰凉地贴着掌心。她不是要动手,只是在这个三百年前的男人面前,她本能地不想毫无防备。
伊莉丝也上前半步,半个身子挡在铃前面。
男人看着她们的动作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敌意,只有一点自嘲:“别紧张。我一个种田的,打不过你们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铃说。
“因为这件事,我憋了三年了。”男人说,“没人肯信我。”
铃和伊莉丝对视一眼。
男人往田埂边坐下,把背上的剑取下来,横在膝上。剑鞘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摩挲着剑鞘,半晌才开口:
“三年前,那个荷塘里开始反着开花。村里人都说邪,让我填。我没填。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从那天起,我每晚都做同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伊莉丝问。
“一个孩子在哭。”男人说,“看不清脸。他在荷花里,对我伸出手,说冷,说饿,说‘带我回家’。”
铃的后背泛起一层寒意。
“三年来,这个梦一天比一天清楚。”男人抬起头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,“一开始我以为是祖上积德,给我托梦,让我别毁那个荷塘。后来我才明白——”
“明白什么?”铃问。
“是那个东西,在叫我过去。”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它要我把它抱出来。它在等我。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铃的指尖在剑柄上收紧,又松开。她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,忽然懂了。
这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。这是一个被怪物盯上的、善良又孤独的人。他养大圣子,不是因为愚蠢,而是因为三年里,那一声声“带我回家”,早就把他的心磨软了。
“所以你在等。”伊莉丝说,“等它出生。”
“不。”男人摇了摇头,“我在等它,也在怕它。所以我一直没去。”
他重新站起来,背好剑,转身朝前走:“跟我来吧。今晚,那个梦特别真。我本来……是想一个人去的。”
铃跟上去:“你不怕我们别有用心?”
“怕。”男人头也不回,“但总比一个人强。”
这话,铃听着耳熟。
她想起镜渊前的那扇门,想起独自推门进去的静流,想起那场三百年的孤行。
一个人,总是走不到尽头的。
暮色彻底落了下来。
荷塘就在前方。
一池静水,在初升的月光下泛着惨白。水中央,孤零零地立着一朵莲花。花瓣紧紧合着,像一只合拢的手,攥着什么不肯松开。
铃腰间的玉石烫到了极点,白光疯狂地跳动,几乎要把夜色撕开。
“就是它。”铃说。
那朵莲花,此刻还没有盛开。可它的每一片花瓣都在轻微地颤动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,一下一下地撞着花壁。
一下。又一下。
像心跳。
“它要出来了。”伊莉丝的声音绷紧,“铃,我们得在它成形前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铃拔出了静流的旧剑。
剑身上那道裂痕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,像一道旧伤。
可就在她迈步上前的那一刻,那朵莲花忽然不动了。
所有的颤动,在同一瞬间停住。
然后,一个极轻的、婴儿般的声音,从莲花里传了出来,一字一句,和男人梦里的一模一样:
“带我回家。”
铃猛地僵住。
她僵住的,不只是因为这声音。更是因为那朵莲花的花苞,正缓缓地、缓缓地转向岸边的方向——
转向那个背剑的男人。
男人站在岸边,脸色惨白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他的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别过去。”铃低喝。
可男人像没听见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朵莲花,嘴里喃喃:“它在叫我……三年了,它第一次真的在叫我……”
那朵莲花又开口了。
这一次,它没有再重复梦里的三个字,而是说了一句让铃浑身血液冰凉的话:
“娘,来接我。”
而这一次,那花苞没有再转向男人。
它转了过来,正对着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