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还一样东西。"
神代弦重复着这四个字,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,碰着墙,又折回来。
"三年前,她来找我,说要去还一样东西。我当时以为,她是去还一柄剑,或者还一封信。"他顿了顿,"现在想起来,她没说还什么。"
"你后来查过吗?"伊莉丝问。
"查过。"神代弦说,"她死后,我去过白银家。旧宅封了,祠堂封了,白银家的人不让我进门。他们说,静流是客,死在主家,主家自会料理。"
他笑了一下,那笑很淡,淡得近乎没有。
"料理。"他说,"就是把现场洗得干干净净,再对外说,旧伤复发,力竭而亡。"
铃一直盯着桌上的鳞。
灯光下,那片灰白的鳞安安静静地躺着,纹路细密,像一圈一圈极小的年轮。
"它是什么?"铃问。
"不知道。"神代弦说,"我问过很多人。懂兽鳞的、懂古物的、懂毒物的。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。"
铃伸出手,又停住了。
"我再看一次。"她说。
"你的眼睛……"伊莉丝开口,被铃按住手背。
"就一次。"铃说。
她俯下身,用那只失明的左眼,凑近那片鳞。
起初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眼眶里那粒炭,又烫起来,烫得她半边脸发麻。
然后,光。
不是灯光,是一种灰白色的、像旧纸一样的光。
她看见一只蛾。
很大,大得不像蛾。灰白的翅膀铺展开,占满了整间祠堂。翅膀上的鳞片,一片一片,簌簌地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不会停的灰雪。
而静流,就站在那场灰雪中央。
她背对着铃,手里握着剑。剑已经断了,断口参差。可她还是握着,握得极稳。
"静流。"铃在心里喊,"回头。回头看我。"
静流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抬起断剑,指向祠堂深处、神龛后面的那面墙。
墙上,有一只眼睛。
石刻的,巴掌大,刻在墙砖之间,不仔细看,就像一块普通的、被岁月磨圆了的砖。
可那只眼睛,是睁着的。
铃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她的左眼剧烈地痛起来,像有人把烧红的针,一点一点,往眼眶里推。
可她不肯闭。
那只石刻的眼睛,就在她眼前,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。她看见那眼珠动了——
朝她,看了过来。
"铃!"
伊莉丝的声音,像一只手,把她从水里拽了上来。
铃猛地向后一仰,撞在伊莉丝怀里。冷汗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淌,衣服湿透了。
"别看了。"伊莉丝抱着她,声音发着抖,"别看了。"
铃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被灰塞满了。
"墙上。"她哑声说,"白银家的祠堂,神龛后面的墙上,刻着一只眼睛。"
神代弦的灯,晃了一下。
"石刻的眼睛。"他说,不是疑问,"你连这个,也看见了。"
铃抬起头。
"你知道?"
"知道。"神代弦说,"那是白银家的家纹。白银,白瞳。"
铃怔住了。
白瞳。
她的左眼。
"白银家的老宅,祠堂的墙里,刻着一只白瞳。"神代弦说,"这是他们家的旧俗。说是先祖的眼睛,留在墙里,看着后人。"
"所以,我的左眼……"铃的声音,有些发涩。
"你是白银家的人。"神代弦说,"你的眼睛,本该和那面墙有关。可这得你自己去问。白银家的门,我进不去,你进得去。"
他停了一下,看着她。
"如果,他们还记得你的话。"
铃没说话。她把这几个字,在舌尖上慢慢嚼了一遍。
如果,他们还记得你。
"天快亮了。"神代弦说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蒙尘的窗。灰蓝色的光从窗缝里漫进来,把屋里的黑暗,冲淡了一层。
"你们歇两个时辰。天亮,我送你们去白银家。"
"你跟我们一起去?"伊莉丝问。
神代弦回头看她,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,映着一点极淡的晨光。
"静流是我的师妹。"他说,"她死在别人家的祠堂里,我不能连她怎么死的,都不去问。"
铃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人或许从来没有变过。
不管是哪一个时间线。
"好。"她说。
她靠在墙边,合上右眼。伊莉丝挨着她坐下,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,一半披在铃身上,一半盖住自己。
"你的眼睛,还疼吗?"伊莉丝轻声问。
"不疼了。"铃说。
"说谎。"
"那你还问。"
伊莉丝在黑暗里笑了一下,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灰上。
"因为我想听你说实话。"她说,"哪怕你只说一次。"
铃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天,真的亮了起来。
"怕。"她终于说,"我看得见,却不知道看见的是什么。"
"我知道。"伊莉丝说,"我会陪着你,看到明白为止。"
铃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把手,从衣袍底下伸过去,握住了伊莉丝的手。
天光大亮的时候,三个人出了门。
山路还是那条山路,晨雾还没散,远处的田、远处的村,都泡在雾里,像一张没干透的画。
铃走在最后。就在她要离开山门的那一刻,她的左眼,忽然又热了一下。
很轻,像有人,用指尖,在她的眼皮上,轻轻点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。
晨雾里,祖宅的门口,站着一个极淡的影子。
银发,背剑。
朝她,挥了挥手。
不是再见。
是"跟着我"。
可那影子指的方向,不是下山的路。
是上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