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宅里很黑,黑得像有人把夜从外面搬了进来。
神代弦在门边摸到一盏灯,用火折子点上。火苗跳起来,很小,只照亮方寸之地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黑又长,像另一个跟着他的活物。
铃跟着他往里走。左眼的刺痛已经退了,可那股热没有散,像一粒烧着的炭,埋在眼眶深处。
"铃。"伊莉丝压低声音,只有她听得见,"你的眼睛。"
"没事。"铃说,"旧伤。"
伊莉丝没有戳穿她。她只是走得更近了些,肩膀几乎贴着铃的肩膀。
宅子空了很久。空气里有霉味,有旧木头的腥气,还有一种极淡的、说不上来的香——像陈年的供香,烧了几十年,渗进墙里,人一来,就往外渗。
神代弦把灯放在一张落满灰的矮桌上,自己盘腿坐下。
"说。"他说,"从头说。"
铃开口了。
她讲得很慢,也很省。从五火种,到蛾棺,到圣子伸出的手,到神代家的三关,到剑冢的钥匙,到镜渊,到三百年前的荷塘。
有些事,她自己讲着讲着,也会恍惚——那些到底是发生过的,还是只剩她和伊莉丝两个人记得的梦。
伊莉丝偶尔补充,偶尔纠正,像两个拼一张旧地图的人,把每一块碎片重新铺开。
神代弦始终没有说话。
灯油一点点浅下去。讲到剑冢的残影,讲到静流在井边说的那些话时,铃停了一下。
"她说,让我回白银家。"铃说,"去我父亲的旧书房,最里面那层书架,第三格。有一本没有封面的册子。那本册子里,有一页,写的是我的左眼。"
神代弦的目光,落在她捂过左眼的那只手上。
"你的左眼,"他说,"怎么了?"
"瞎了。"铃说,"很久以前就瞎了。"
"那刚才,"神代弦说,"你在门口,捂着的,是它。"
铃没有否认。
神代弦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
"三年前,静流去白银家旧宅之前,来找过我一次。"
铃的呼吸,停了一拍。
"她说了什么?"她问。
"她说,她要去还一样东西。"神代弦说,"还完了,就回来。"
他盯着那盏灯,火苗在风里跳,把他的脸照得明一下,暗一下。
"她没回来。"他说,"三天后,白银家的人来报丧。说她死在旧宅的祠堂里,到死,手里都攥着一样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伊莉丝问。
神代弦从怀里,取出一个很小的、用油纸包着的东西,放在桌上。
"一片鳞。"他说,"不是鱼的,不是蛇的。白银家的人说是祠堂里的旧物,没人认得。"
铃看着那包油纸,右眼的瞳孔,慢慢缩了起来。
"你信了吗?"她问,"信静流是'旧伤复发'死的?"
神代弦没有回答。他抬起眼,看向铃手里始终握着的那柄剑。
"我不信。"他说,"所以这三年,我一步没离开过这座山。我总觉得,她会回来。"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"或者,会有人,带着她的剑,回来。"
铃的心口,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
"是我。"她说,"我回来了。"
神代弦看着她,那双很深很空的眼里,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"那就把它,弄清楚。"他说,"静流是怎么死的。"
铃伸出手,把那包油纸拿起来,一点点拆开。
油纸很旧了,边缘发脆,像一碰就会碎成粉。
里面躺着一片鳞。
通体灰白,有细密的纹路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、磷火似的光。
铃的呼吸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它怪异。
是因为她的左眼,忽然,又热了。
这一次,不是刺痛,不是猩红。
是画面。
她"看见"了。
那只失明了很久的左眼,忽然看见了一间祠堂。神龛上的灵位蒙着灰,香炉里的香冷了很久。地上躺着一个人,银发铺散,胸口插着一截断剑。
是静流。
静流抬起头,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不是看她。
是看她的左眼。
然后,静流说了一句话。
铃没有听清。那画面像被水浸过的纸,一个字一个字地化开。
她只来得及,抓住最后一个词。
"……眼睛。"
画面断了。
铃猛地睁开眼睛——她才发现,自己的右眼也闭着,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,后颈全是冷汗。
"铃!"伊莉丝扶住她,声音又急又轻,"你怎么了?看见什么了?"
"静流。"铃哑声说,"我看见静流了。"
"在哪?"神代弦霍然起身,灯影在他脸上晃成一片。
"白银家的祠堂。"铃说,"她死的时候。"
屋里忽然静下来。
只有灯芯"噼啪"响了一声,火苗矮下去,又猛地蹿高。
"她在对我说话。"铃说,声音很慢,像在把那些化开的字,一个一个从水里捞出来,"她说……'眼睛'。"
她抬起手,慢慢覆住自己的左眼。
"师父到死,都在说我的眼睛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