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没有动。
她站在原地,手还按着左眼。那一下"翻身"已经停了,可余震还在——像有什么东西,在她眼眶最深处,慢悠悠地,展开了翅膀。
"铃。"伊莉丝的手搭上她的肩,掌心很烫,"它动了,是不是?"
铃沉默了一瞬,点了头。
"别瞒我。"伊莉丝说,"以后每一次,都要告诉我。"
"好。"铃说。
神代弦站在石台前,火折子的光已经暗了下去。他望着那柄横放在石台上的剑,望了很久。
"这柄剑,"他开口,"静流十岁那年,从上一代手里接过来的。"
他伸出手,用指腹,极轻地擦过剑身上的裂痕。
"她说过,等她死了,这柄剑要回冢里。剑在人在,剑亡人亡。"他顿了顿,"可她死的时候,剑不在身边。我找了三年,都没有找到。"
"现在,它回来了。"他转过身,把剑从石台上拿起来,走到铃面前,双手平举。
"剑回了冢,就是葬过了。"他说,"现在,它是你的。"
铃看着他,没有伸手。
"这是静流的剑。"她说。
"静流已经葬了。"神代弦说,"可剑还活着。剑不该跟着死人睡。"
他往前递了递。
"拿着。"他说,"静流选的人,我认。"
铃慢慢伸出手,接过了剑。
剑入手的那一刻,剑身上的裂痕,忽然亮了一下。极淡,像一道月光,从裂纹里漏出来,又迅速熄了。
"它认得你。"神代弦说。
铃把剑背好,朝神代弦,极低地欠了欠身。
"谢了。"
"不用谢我。"神代弦说,"谢静流。她等了三年,等这柄剑,等一个能拿起它的人。"
他朝剑冢外走去,脚步踩过一地落灰。
"走吧。天已经晚了,白银家在山的另一面。天黑之前,能到旧宅。"
下山的路,比上山快。
雾散了,太阳从云层里漏出来,把山道晒得半干。铃走在前面,速度很快,像身后有什么在追。
伊莉丝追上去,和她并肩。
"你在怕它。"伊莉丝说,不是疑问。
"我在怕我自己。"铃说,"它在我眼睛里,我走到哪,它都跟着。"
"那就让它跟着。"伊莉丝说,"有我在,它翻不了天。"
铃转头看她。阳光里,伊莉丝的金发亮得晃眼,脸色还是白的,星火未复,却挺着背,像一柄不肯弯的剑。
"你的星火,"铃说,"还剩下多少?"
"够用。"伊莉丝说。
"说实话。"
"……三成。"伊莉丝别开脸,"不碍事。"
铃没有拆穿她。她只是伸出手,在伊莉丝的掌心,极轻地按了一下。
"省着点。"她说,"后面还长。"
神代弦走在后面,忽然开口:
"白银家,现在和十年前不一样了。"
铃放慢了脚步。
"怎么说?"
"白银家以前是五大世家里,人最多的。"神代弦说,"九房,上百口人。后来,人越来越少。"
"为什么?"
"病。"神代弦说,"白银家的人,每一代,都有一个,从出生起,一只眼睛就是坏的。"
铃的脚步,顿了一下。
"你们叫它'瞎'。"神代弦继续说,"白银家不叫。他们叫它——'守眼'。"
"守眼。"铃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。
"守眼的人,活不长。"神代弦说,"白银家九房,守着守着,就剩了三房。三房里,又只剩下一个守眼人。"
"我。"铃说。
神代弦没有否认。
"三年前,静流去还东西,多半和这件事有关。"他说,"她死后,白银家封了旧宅,搬去了山外的新宅。旧宅里,只有祠堂,还留着人守。"
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们翻过了山脊。
山的另一面,地势开阔,一条河从山下绕过去,河那边,是大片的田和一座灰扑扑的镇子。
铃站在山脊上,忽然停住了。
她看见了镇子。
用左眼。
不,不是"看见"。是她的左眼自己睁开了——像有人从里面,把她的眼皮,慢慢推了上去。
镇子在她左眼里,是另一副样子。
没有河,没有田。是一片望不到头的、灰白色的废墟。废墟中央,立着一座巨大的、石头垒成的眼睛。
那只眼睛,正对着她。
铃听见"嗡嗡"的振翅声,从她眼眶深处传来,越来越响,像一千只、一万只蛾,同时扑向了火。
"铃!"
伊莉丝一把掰过她的脸。星火在伊莉丝掌心炸开,金色的光,直直灌进她的左眼。
那振翅声,戛然而止。
铃大口喘着气,右眼里倒映着伊莉丝惊慌的脸。
"别看了。"伊莉丝说,声音发着抖,"别往那边看。"
"我没看。"铃哑声说,"是它。"
她缓缓抬手,重新按住左眼。眼皮底下,那颗眼球,还在极轻地、极轻地,转动。
像一只,刚刚醒来的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