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没有再往山下看。
她转过身,背对着那片废墟般的幻象,也背对着那个灰扑扑的镇子。
"走吧。"她说,"趁它还没闹。"
下山的路越走越荒。过了河,田埂上长满了没人拔的草,镇口的石牌坊塌了半边,上面刻的字被风雨磨得只剩几个笔画。
镇子里人很少。偶尔有一扇窗开条缝,又"啪"地关上。天还没黑,家家户户都点着灯,像是怕天黑以后,有什么东西,会从山那边过来。
"他们怕。"伊莉丝低声说。
"怕就对了。"神代弦说,"这里离旧宅近。白银家的事,镇上的人,多少都知道一点。"
旧宅在镇子最西头,背靠着山。
一堵很高的灰墙,把宅子整个围了起来。墙头长满荒草,大门上贴着的封条已经被雨泡烂了,只剩半截,在风里一掀一掀。
可宅子深处,有一点灯光。
极暗,极稳,像一星不肯灭的香火。
"祠堂。"神代弦说,"还有人守着。"
神代弦上前,叩了叩门环。
没有人应。
他又叩了三下。这一次,门后有了动静——极轻的脚步声,像怕踩着什么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门后站着一个老婆婆,头发全白,背佝偻着,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。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,像两口很深、很清的水井。
她先看见神代弦,又看见他身后的伊莉丝,最后,目光落在铃身上。
那双眼睛,忽然定住了。
"铃小姐。"她说。
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"您回来了。"
铃站在原地,一时没有动。
她认得这个声音。又好像不认得。像一个人记得一首歌的调子,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。
"我……"她开口,"我不记得您了。"
老婆婆没有惊讶。她把门又推开一些,侧身让出位置。
"不记得就不记得。"她说,"守眼的人,都是这样的。记着该记的,忘了该忘的。"
她提着灯笼,转身往宅子里走,走得极慢,像每一步,都怕惊动了地底的东西。
"进来吧。祠堂的风大,说话听不清。"
铃看了伊莉丝一眼。伊莉丝点头。三个人跟了进去。
旧宅里比外面更暗。满院的荒草没到小腿,石板路被草根顶得歪歪斜斜。可老婆婆的灯笼,总能照出一条路来——像这条路,她走了很多年,闭着眼也不会错。
祠堂在第三进院子的正中间。
门是开的。里面供着香,香火只有一线,却把整间祠堂,照出一层薄薄的、温暖的光。
铃站在祠堂门口,左眼,忽然热了。
不是痛,不是烫。
是烫里头,透着一股……熟悉的暖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欢迎她。
又像有什么东西,在等着她。
"三年前,"老婆婆在祠堂门口站定,没有进去,"那位神代家的姑娘,就是在这里面,死的。"
她转过身,看着铃。
"她来还东西。还到一半,东西不肯回去。"
"什么东西?"铃问。
老婆婆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抬起那盏白纸灯笼,往祠堂深处照了照。
神龛后面,那面墙上,刻着一只眼睛。
石刻的,巴掌大,睁着。
"白瞳。"老婆婆说,"白银家每一代,都要还一样东西给它。"
她顿了顿。
"可这一代,轮到铃小姐您的时候,东西,还漏了一样。"
"漏了什么?"伊莉丝问,语气很硬。
老婆婆看向她,又看向铃,最后,目光停在铃的左眼上。
"这得您自己看。"她说,"书房里,有一本册子。册子最末一页,写着这一代,该还的是什么。"
她提起灯笼,朝东边那排屋子照了照。
"书房在那边。这些年,我天天打扫,就等您回来。"
铃看着她,忽然问:
"您等我,等了多久?"
老婆婆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在灯笼光里,像水面上一圈极轻的、慢慢散开的涟漪。
"从您出生那天起。"她说。
书房不大。
门没锁。推开门,一股旧纸和樟木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,书不多,零零散散地摆着,每一本都蒙着薄灰。
可最里面那层,第三格,是干净的。
没有灰。
像是有人,天天用袖子,擦过那里。
铃走过去,蹲下身。
第三格里,静静躺着一本册子。
没有封面,纸张发黄,边缘毛糙,像被人翻过很多次。
铃伸出手,指尖碰到册子的那一瞬——
左眼里的东西,动了。
这一次,不是翻身。
是拍翅。
她清楚地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在她眼眶里,一下,一下,扇动翅膀。力道越来越大,像要冲破什么。
"它想出来。"铃哑声说。
"别松手。"伊莉丝的声音在身后,很稳,"我在。"
铃深吸一口气,把册子,从架子上抽了出来。
"啪。"
册子里,掉出一样东西,落在地上。
是一页纸。
从册子上撕下来的、单独夹在里面的一页。纸已经旧得发脆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墨迹是红的,像用血写的。
铃捡起那页纸,就着伊莉丝点起的星火,看过去。
第一行,只有几个字:
"守眼第七代,白银铃。左眼,锁蛾。"
她的血,忽然凉了一半。
而左眼深处,那拍翅声,越来越急。
像蛾,扑向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