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旧宅

作者:夏弥弥弥弥 更新时间:2026/8/29 11:00:04 字数:1745

铃没有再往山下看。

她转过身,背对着那片废墟般的幻象,也背对着那个灰扑扑的镇子。

"走吧。"她说,"趁它还没闹。"

下山的路越走越荒。过了河,田埂上长满了没人拔的草,镇口的石牌坊塌了半边,上面刻的字被风雨磨得只剩几个笔画。

镇子里人很少。偶尔有一扇窗开条缝,又"啪"地关上。天还没黑,家家户户都点着灯,像是怕天黑以后,有什么东西,会从山那边过来。

"他们怕。"伊莉丝低声说。

"怕就对了。"神代弦说,"这里离旧宅近。白银家的事,镇上的人,多少都知道一点。"

旧宅在镇子最西头,背靠着山。

一堵很高的灰墙,把宅子整个围了起来。墙头长满荒草,大门上贴着的封条已经被雨泡烂了,只剩半截,在风里一掀一掀。

可宅子深处,有一点灯光。

极暗,极稳,像一星不肯灭的香火。

"祠堂。"神代弦说,"还有人守着。"

神代弦上前,叩了叩门环。

没有人应。

他又叩了三下。这一次,门后有了动静——极轻的脚步声,像怕踩着什么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

门后站着一个老婆婆,头发全白,背佝偻着,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。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,像两口很深、很清的水井。

她先看见神代弦,又看见他身后的伊莉丝,最后,目光落在铃身上。

那双眼睛,忽然定住了。

"铃小姐。"她说。

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
"您回来了。"

铃站在原地,一时没有动。

她认得这个声音。又好像不认得。像一个人记得一首歌的调子,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。

"我……"她开口,"我不记得您了。"

老婆婆没有惊讶。她把门又推开一些,侧身让出位置。

"不记得就不记得。"她说,"守眼的人,都是这样的。记着该记的,忘了该忘的。"

她提着灯笼,转身往宅子里走,走得极慢,像每一步,都怕惊动了地底的东西。

"进来吧。祠堂的风大,说话听不清。"

铃看了伊莉丝一眼。伊莉丝点头。三个人跟了进去。

旧宅里比外面更暗。满院的荒草没到小腿,石板路被草根顶得歪歪斜斜。可老婆婆的灯笼,总能照出一条路来——像这条路,她走了很多年,闭着眼也不会错。

祠堂在第三进院子的正中间。

门是开的。里面供着香,香火只有一线,却把整间祠堂,照出一层薄薄的、温暖的光。

铃站在祠堂门口,左眼,忽然热了。

不是痛,不是烫。

是烫里头,透着一股……熟悉的暖。

像有什么东西,在欢迎她。

又像有什么东西,在等着她。

"三年前,"老婆婆在祠堂门口站定,没有进去,"那位神代家的姑娘,就是在这里面,死的。"

她转过身,看着铃。

"她来还东西。还到一半,东西不肯回去。"

"什么东西?"铃问。

老婆婆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抬起那盏白纸灯笼,往祠堂深处照了照。

神龛后面,那面墙上,刻着一只眼睛。

石刻的,巴掌大,睁着。

"白瞳。"老婆婆说,"白银家每一代,都要还一样东西给它。"

她顿了顿。

"可这一代,轮到铃小姐您的时候,东西,还漏了一样。"

"漏了什么?"伊莉丝问,语气很硬。

老婆婆看向她,又看向铃,最后,目光停在铃的左眼上。

"这得您自己看。"她说,"书房里,有一本册子。册子最末一页,写着这一代,该还的是什么。"

她提起灯笼,朝东边那排屋子照了照。

"书房在那边。这些年,我天天打扫,就等您回来。"

铃看着她,忽然问:

"您等我,等了多久?"

老婆婆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在灯笼光里,像水面上一圈极轻的、慢慢散开的涟漪。

"从您出生那天起。"她说。

书房不大。

门没锁。推开门,一股旧纸和樟木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,书不多,零零散散地摆着,每一本都蒙着薄灰。

可最里面那层,第三格,是干净的。

没有灰。

像是有人,天天用袖子,擦过那里。

铃走过去,蹲下身。

第三格里,静静躺着一本册子。

没有封面,纸张发黄,边缘毛糙,像被人翻过很多次。

铃伸出手,指尖碰到册子的那一瞬——

左眼里的东西,动了。

这一次,不是翻身。

是拍翅。

她清楚地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在她眼眶里,一下,一下,扇动翅膀。力道越来越大,像要冲破什么。

"它想出来。"铃哑声说。

"别松手。"伊莉丝的声音在身后,很稳,"我在。"

铃深吸一口气,把册子,从架子上抽了出来。

"啪。"

册子里,掉出一样东西,落在地上。

是一页纸。

从册子上撕下来的、单独夹在里面的一页。纸已经旧得发脆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墨迹是红的,像用血写的。

铃捡起那页纸,就着伊莉丝点起的星火,看过去。

第一行,只有几个字:

"守眼第七代,白银铃。左眼,锁蛾。"

她的血,忽然凉了一半。

而左眼深处,那拍翅声,越来越急。

像蛾,扑向了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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