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了。
铃靠在门框上,抱着剑,眼睛半阖着。她没有回屋,也没有躺下。她知道,一躺下,梦就会来。
灰雪一直在下。至少,在她眼里,一直在下。
起初是几片。后来是几层。再后来,整座院子都白了。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灰白,像有只巨大的蛾,在天上抖了一夜的翅膀。
"你还看得见?"伊莉丝坐在她旁边,肩挨着肩。
"看得见。"铃说,"比刚才,更厚了。"
伊莉丝没说话。她伸手,握住了铃的手。掌心是烫的,那六团光化成的星火,隔着皮肤,一下一下地搏动。
"睡吧。"伊莉丝说。
"不睡。"
"你撑不过梦的。它想让你累。你越累,越容易陷进去。"
铃侧过头看她。月光下,伊莉丝的金发像一捧暗火。
"我睡了,"铃说,"醒不来怎么办?"
"我替你守夜。"伊莉丝说,"梦里的事,你自己扛。梦外的事,我扛。"
铃沉默了。
"再说了。"伊莉丝别开脸,声音低下去,"你答应过我的。你梦见蛾,我就梦见你。"
"那是你说的。"
"我说话算话。"伊莉丝说,"所以,睡。"
铃没有立刻睡。
她又撑了很久。撑到东边的天,泛起第一道青白色;撑到神代弦从屋里走出来,看了她一眼,说:"你在等死吗?"
"等天亮。"铃说。
"天已经亮了。"神代弦说,"你在等一个,不敢来的梦。"
铃一怔。
"梦不会因为你醒着,就不来。"神代弦说,"它只会等你睡着了,把你拖得更深。"
他顿了顿,极轻地补了一句:
"这是静流教我的。她走的前一夜,也没睡。"
铃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把剑放在身侧,枕着伊莉丝的腿,闭上了眼。
"就睡一会儿。"她说。
"睡到自然醒。"伊莉丝说,"我数给你听。"
"数什么?"
"数你的呼吸。"伊莉丝说,"一、二、三……"
铃的呼吸,慢慢平了。
灰雪还在下。可雪落下来的声音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把一整片天空,轻轻合上了。
铃"醒"过来的时候,天是大亮的。
她躺在一条田埂上。太阳晒着,风里有稻花香。一只蜻蜓停在她鼻尖上,翅膀上沾着露水。
她坐起来。
远处有人喊她:"小铃——回来吃饭——"
她转过头。
银发的女人站在田边,背着一柄剑,冲她招手。笑得很松快,像这世上,从来没有什么值得愁的事。
是静流。
铃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朝她走过去。
走了两步,她停住了。
她低头,看自己的手。
两只手,都在。十根手指,都好。
她又眨了眨眼。
左眼,右眼。
都看得见。
"发什么呆?"静流喊,"饭凉了!"
铃站在原地,没动。
她想起来了。
静流死了。她的左眼瞎过。蛾死了。梦来了。
这里是梦。
可是梦里的太阳,太暖了。
暖得她,忽然有点想,就这么待下去。
她正犹豫着,一阵风从田里吹过来。
风里,有莲花的香。
她低头看去。
田里长的,不是稻子。
是一池一池的莲。白的,灰白的,一朵一朵,从水底下,慢慢立起来。
每一朵莲的花心,都朝着她。
像无数只,半睁半闭的,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