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铃把伊莉丝抱进了祖宅,放在前厅的一张旧榻上。神代弦自己走了进去,一路上,血滴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。
"你的伤。"铃说。
"死不了。"神代弦说,"先看她。"
伊莉丝还在睡。呼吸已经稳了,脸色还是白的,可那种白里,透出了一点极淡的、活人的气色。六团光在她心口的位置,隔着衣料,微微发亮,像六粒种下去的火种。
铃在榻边坐下,一动,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。她强撑着,从屋里翻出伤药和布条,先替神代弦处理了伤口,再回来守着伊莉丝。
"那个没有眼睛的,"神代弦说,任她在自己手臂上缠布条,"你认识?"
"认识。"铃说,"又好像,从来都不认识。"
"她说的三天后,是真是假?"
铃沉默了一会儿。
"真的。"她说,"我感觉得到。有个东西,在很远的地方,慢慢升起来。像潮,像月亮。等它满了,梦就来了。"
"撑不过去,会怎么样?"神代弦问。
铃没有回答。
神代弦也没有再问。他闭上眼,靠着墙,像一柄刚出过鞘的剑,慢慢回鞘。
伊莉丝在黄昏的时候,睁开了眼睛。
她先看见的是屋顶,然后是天窗,然后是铃的脸。那张脸逆着光,银发乱糟糟地散着,右眼下面是青的,左眼……左眼闭着。
"你的眼睛。"伊莉丝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"在。"铃说。
"我问的是左眼。"
"也在。"铃说,"只是没有光了。"
伊莉丝盯着她,忽然伸出手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力气不大,却抓得很死。
"你把它给我了。"伊莉丝说,不是疑问。
"借给你。"铃说,"等你养好,还我。"
"骗人。"伊莉丝说,"你听到那个人说的话了。梦来了,你怎么办?"
"做梦。"铃说。
"梦里有蛾。"
"那我就看看蛾。"
伊莉丝的眼圈,忽然红了。可她不肯哭,咬着下唇,把脸别向一边。
"……我要是没晕过去,"她说,"我绝不同意。"
"我知道。"铃说,"所以我趁你晕着,赶紧给了。"
"你!"伊莉丝转过头,狠狠瞪她。瞪到一半,眼泪到底没忍住,顺着眼角滑下来,砸在枕上。
铃伸手,极轻地,擦掉了那滴泪。
"别哭。"她说,"你哭,我就分心。分心,梦就赢。"
伊莉丝吸了吸鼻子,恶狠狠地:
"那我就看着你睡。你做梦,我守着。它敢在梦里动你,我一把火烧了它。"
"你的星火……"
"回来了。"伊莉丝说。她摊开手掌,掌心"啪"地燃起一簇火苗。很细,很抖,但确实是金色的。
"六个前辈,给的火。"她说,"烧蛾子,够了。"
天完全黑下来之后,铃走出了屋子。
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。
月亮很圆,很白,白得像一片剥了皮的、冰凉的鳞。
然后,她看见了。
雪。
灰白色的雪,从天上,一片一片,落下来。落在她肩上,落在石板上,落在那口已经空了的井上。
铃伸出手,接住一片。
那雪落在她掌心,没有化。
也不是凉的。
是温的,轻的,像一片从蛾翅膀上,落下来的鳞。
"铃。"身后,伊莉丝的声音,带着颤,"你在看什么?"
铃回过头。
院子里干干净净。月亮照着青石板,没有雪,没有鳞。
只有她一个人,站在满院月光里。
"你在接什么?"伊莉丝走出来,仰头看天,"天上一朵云都没有。"
铃沉默了一会儿。
"雪。"她说,"灰白色的雪。只有我看得见。"
伊莉丝的脸色,变了。
"梦……已经开始了?"
"也许。"铃说,"也许,它只是等不及那三天了。"
她抬起手,掌心里,那片"雪"已经不见了。可她还能感觉到,那种温的、轻的、像蛾翼擦过掌心的触感。
"伊莉丝。"她说,"如果我睡着,又很久不醒——"
"没有如果。"伊莉丝打断她,声音很硬,手却攥得死紧,"你醒不来,我就进去,把你拽出来。"
"你怎么进去?"
"做梦。"伊莉丝说,"你不是说,蛾会做梦吗?那我也会。"
铃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很轻,很淡,像那片只存在于她眼里的雪。
"好。"她说,"那说定了。我梦见蛾,你就梦见我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