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站在原地,雪从四面落下来,把她的睫毛都压白了。
那个"伊莉丝"站在路的尽头,灰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,脸上还挂着那抹笑。那笑太熟了,熟到铃几乎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。
可她认得那双眼。
伊莉丝的眼睛,是翠绿色的。是晴天里,湖面映着树影的那种绿。不是这个,不是这种死灰一样的白。
"因为你的眼睛。"铃说,"她不是这个颜色。"
"伊莉丝"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摸了摸自己的脸,像在检查一件不合身的衣服。
"颜色而已。"她说,"你睡着的时候,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一定记得清。你怎么确定,你记的颜色就是对的?"
铃的心,轻轻一沉。
她确实记不清。梦会骗人,记忆也会。她想起阿银的话——"你会分不清,哪是梦,哪是真"。蛾就是在等她这一下的动摇。
可她没有动。
因为她摸到了手腕上的东西。
一根红绳。弦系上去的,静流留下的红绳。在梦里,它还在,温温的,贴着皮肤,像一只不肯松开的手。
还有手心里,那根金色的线。
星火的线。从现实里伸进来的,缠着她的手指,一路连向某个很暖、很暖的地方。线的另一头,有个人在用力握着。
"你装得不像。"铃说。
"哪里不像?"
"她不会问我'你怎么知道'。"铃一字一句地说,"她只会说——'敢怀疑我,你脑子进水了?'"
"伊莉丝"脸上的笑,僵住了。
下一秒,那笑容像雪一样,碎了。灰白色的眼睛,缓缓地、缓缓地,流下两道灰白色的东西。那"伊莉丝"张开嘴,嘴里没有声音,只有一片片灰白色的鳞,从喉咙里飘出来,像一场从人身体里长出来的雪。
"那你就留下吧。"它说。
灰雪铺天盖地地压下来。
铃猛地睁开眼。
屋里很暗。烛火已经熄了,只剩炉子里一点暗红的炭。伊莉丝就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握得那么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"醒了?"伊莉丝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刚哭过。
铃这才发现,伊莉丝的眼眶是红的,脸也白得吓人。那根金色的星火线,还缠在她们交握的手上,微微发颤。
"我在梦里……看见你了。"铃说,"假的你。灰眼睛。"
伊莉丝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,又握紧了一点。
"我知道。"过了很久,伊莉丝才开口,声音很轻,"我也……好像梦见了。梦见你站在雪地里,喊我的名字,可我怎么都走不到你跟前。"
铃一怔。
"你也被它拖进去了?"
"一点点。"伊莉丝别开脸,语气还是硬邦邦的,"就一点点。别大惊小怪。"
可铃看见,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正在微微发抖。
第二天,铃注意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。
伊莉丝给她盛粥的时候,用了左手。可伊莉丝是惯用右手的。她问了一句,伊莉丝只含糊地说"右手酸了"。
到了下午,铃看见伊莉丝站在院子里,对着那棵老槐树发呆。她走过去,伊莉丝忽然转过头,问她:
"铃,我们是什么时候……在井底认识的那个黑井,是谁先下去的?"
铃的心,凉了一下。
"是我先下的。"她说,"你后来跟下来,还差点把命搭上。你忘了?"
伊莉丝皱着眉,像在很用力地想。
"我……记得一点。"她低声说,"可好像,有些地方,空了。"
铃没有接话。
她看着伊莉丝,忽然就明白了。蛾吃梦,吃的不只是她的梦。它开始梦见伊莉丝了。而它梦见一个人,就会从那个人身上,偷走一段记忆。
伊莉丝在忘。
忘的还是她们之间,最重要的事。
"弦。"铃当天就去找了弦,"蛾开始吃伊莉丝的记忆了。"
弦正在擦剑。他停下手里的动作,抬头看她。
"迟早的事。"他说,"它梦见谁,就吃谁。它梦见伊莉丝,伊莉丝就会忘。忘的,还都是她最舍不得的那些。"
"有没有办法停?"
"有。"弦说,"别让它梦见她。"
"可梦,是她自己要进来的。"铃说,声音低下去,"她说,我梦见蛾,她就梦见我。是她自己,闯进蛾的梦里的。"
弦沉默了很久。
"所以你们得快点。"他说,"等她把你们的事都忘了,你就是一个人了。那时候,蛾要吃你,也没人拽你回来了。"
铃站在原地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夜里,她没有睡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熟睡的伊莉丝。大小姐睡着的时候,眉头还是皱着,像在梦里也放不下什么。铃伸手,极轻地,替她抚平了眉心。
"伊莉丝。"她轻声说,"你记得你说过什么吗?"
伊莉丝没有醒。
"你说,铃梦见蛾,你就梦见我。"铃说,"你要是忘了这句话,我就……替你记着。记一辈子。"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,又看看伊莉丝缠过来的那根星火线。
"我替你记着。"她又说了一遍,像在立一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誓。
窗外的雪,忽然大了起来。
铃抬起头。左眼里,那只蛾,正在轻轻振翅。
而伊莉丝的手指,在睡梦中,极轻地,抽动了一下,像是想抓住什么,又像是,正在失去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