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,铃在洗脸的时候,看见了蛾的变化。
水盆里映着她的脸。右眼是她的,红的,清醒的。左眼里,那只灰白色的蛾却不再安静——它半张着翅膀,翅膀的纹路上,隐隐约约,印着一张极小的脸。
是她自己的脸。
铃的手停在半空,水珠从指尖滴下去,砸碎了盆里的倒影。
"它梦见我了。"她低声说。
伊莉丝端着粥进来,正好听见,脚步一顿。
"昨晚又闹你了?"她问。
"没有。"铃把脸擦干,"它只是……换了个梦。"
吃早饭的时候,弦来了。
他听完铃的话,没有立刻开口,只盯着火盆看了很久。火盆里的炭已经烧了大半,灰白色的灰落了一层。
"蛾吃梦,分三步。"弦终于说,"第一步,吃你最深的执念。你梦见静流,它就吃静流。第二步,吃你身边的人。它梦见伊莉丝,梦见我。第三步……"
"梦见我自己。"铃替他说完。
"对。"弦点头,"等它开始梦见你,说明这口气,已经把你当成它自己了。它分不清,你和我,到底谁在做梦。"
伊莉丝放下碗,脸色沉下来。
"那怎么办?"
"它要梦,就让它没得梦。"弦说,"白天,你别睡。保持清醒,别去想过去的事。你越想,它吃得越欢。夜里……"
他看向伊莉丝。
"夜里,用你的星火和那六团光,给她当锚。人睡着了,梦是散的。有锚,才不会被它牵着走。"
"锚?"伊莉丝问。
"一件能让她分清梦和真的东西。"弦说,"一根线,一双手,一个活人。什么都行,只要她在梦里摸到它,就知道——梦是假的,你是真的。"
伊莉丝的眼睛,亮了起来。
"这个我行。"她说得干脆,"晚上我守着你,手不撒开。"
铃没说话。
她低着头,搅着碗里的粥。热气升起来,糊了她一脸。
"铃。"伊莉丝在桌下,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她,"别想一个人扛。你答应过我的。"
铃叹了口气,终于抬起眼。
"我知道。"她说,"我只是……"
她顿了顿,没把后半句说出来。她只是怕,怕有一天,自己会分不清,眼前这个凶巴巴的大小姐,到底是真的,还是蛾从她心里偷出来、摆在她面前的。
这些话,她没说。
"今晚,我想试试一样东西。"铃忽然说。
她看向墙边。阿银留下的那盏石灯,静静地靠在墙角,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"阿银说,这灯是用她的右眼做的,照过我下井的路。"铃说,"我想把它点亮。"
弦微微皱眉:"灯油早就没了。蛾死,灯灭。它点不亮的。"
"不一定。"铃说,"我要点的,不是它的火。是它的眼。"
那一晚,伊莉丝如约守在她身边。
两人并排坐在床边。伊莉丝把铃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,十指扣得紧紧的。星火从她指尖渗出来,极细极细,像一根金色的线,顺着两人的手腕,缠了又缠。
"睡得着吗?"伊莉丝问。
"试试。"铃说。
她闭上右眼,只睁着左眼,去看那盏石灯。
灯很暗。可就在她左眼的注视下,灯心里,那点早就熄灭的、极淡的光,忽然自己亮了。
不是火。是一点灰白色的光,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,在灯心里,缓缓地,睁开了。
铃的心,猛地一跳。
那只眼睛看着她,看着她的左眼。
然后,铃看见了。
她看见自己左眼里,那只蛾的翅膀上,写满了密密麻麻的、极小极小的字。不是字,是一段一段的梦。她自己的梦。静流的,伊莉丝的,弦的,阿银的,白夜的,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人——三百年,蛾吃过的、借过的、偷过的梦,全在它的翅膀上,一行一行,像一本翻不完的书。
而书的最后一行,空着。
"它在等。"铃轻声说,"等我的名字。"
伊莉丝没听懂:"什么名字?"
"蛾没有脸,没有自己的梦。"铃的声音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它把吃进去的梦,都抄在翅膀上。最后一行,是空的。它要等我梦见我自己,把我的梦,也抄上去。到那时候,它就有脸了。"
她的左眼,还盯着那盏灯。
"它等的,是我自己梦见自己的那一夜。"
灯心里,那只灰白色的眼睛,眨了一下。
然后,它缓缓地,转向了伊莉丝。
"而它发现,我的梦里,最常出现的人,是你。"
话音落下,铃的左眼猛地一痛。
她眼前一黑,再睁开时,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屋里了。
她在一条灰白色的路上。路很长,雪很大。路的尽头,站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女孩,背对着她。
是伊莉丝。
"铃。"那女孩没有回头,声音却清清楚楚,"过来。我带你去见师父。"
铃站在原地,心脏狂跳。
"你不是伊莉丝。"她说。
那女孩慢慢地,回过了头。
她的脸,是伊莉丝的脸。可她的眼睛,是灰白色的。
两只,都是。
"你怎么知道,"她歪了歪头,笑了,"我不是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