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，弦没让她们碰剑，也没让她们出门。
正堂的案上铺开一卷旧得发脆的纸，边角用镇纸压着。纸上画着两家的族徽：罗莎琳德是一朵垂首的花，花瓣朝下，像在聆听地底的声音；圣格蕾丝是一扇半开的小门，门缝里漏出一线光。
"先记这个。"弦说，"进了人家的门，认错族徽，是要见血的。"
铃和伊莉丝分坐两侧。伊莉丝听得认真，只是偶尔会走神——眼睛盯着某一处，瞳孔慢慢失焦，像有只手在她脑子里轻轻抽走一根线。
铃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。
伊莉丝回过神，反手扣住她的手指，捏了捏。
"罗莎琳德家，守魂。"弦的手指沿着那朵垂首的花划了一圈，"她们的规矩只有一条，却最要命：进门前，得先把'你自己最舍不得的一段记忆'交出来。"
"交出来？"伊莉丝皱眉。
"对。记在《亡名簿》上。"弦说，"亡名簿不吃活人，只收念。你交出记忆，簿上就多一行你的名字；等哪天你死了，那行字会替你说完这辈子没说出口的话。"
正堂里的光暗了一下。
"若是不交呢？"铃问。
"不交，进不去。"弦看着她，"罗莎琳德的宅子在里世界，靠的是守魂人的念力托着。她们的宅门认得'念'，没有念，门就是堵死的墙。"
伊莉丝忽然笑了一声，笑得有点凉："那岂不是说，我们这一趟，得先把我俩最舍不得的事，白纸黑字交出去？"
弦没有否认。
"到了那一步，谁交，谁不交，你们自己商量。"他说，"但记住一点：交出去的记忆，从交出去的那一刻起，你就再也想不起来了。不是忘，是'没有'。"
铃的心一沉。
伊莉丝现在，正在被蛾一点点偷走记忆。若再主动交出去一段——那她和伊莉丝之间，还剩下什么？
"我不交。"伊莉丝先开了口，斩钉截铁，"要交也是我交。铃……她不能再少了。"
铃刚要说话，伊莉丝瞪她一眼："你别跟我抢。你替我记着我忘了的，已经够累了。这段，我来。"
铃望着她，半晌，轻轻"嗯"了一声。
没有承诺，也没有反驳。她只是把这句话，也记进了心里。
午后的光斜进窗子，弦讲起圣格蕾丝。
"守圣。"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像怕被什么听见，"她们家不看死人，只看'门'。当年五大世家分守的，说到底就一样东西——那扇门。圣格蕾丝守的，是门的另一半钥匙。"
"藏在当家人右眼里的那半枚？"铃问。
弦点头。
"三年前，圣格蕾丝当家人做了个决定：把半枚钥匙封进自己的右眼，从此那半枚钥匙就'活'在了她的眼睛里。睁眼，门的方向就现；闭眼，就谁也找不到。"
伊莉丝抿了抿唇："那要取钥匙……"
"得让她自愿睁眼。"弦重复了昨天的话，又补了一句，"而且，不能惊动她眼里锁着的东西。钥匙在她眼里，她眼里，也养着别的什么。"
"别的什么？"铃问。
弦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"圣格蕾丝的当家人，一代代都是瞎的。她们把'看见'的资格，全让给了眼里的那扇门。"
屋里静得能听见灰雪落在窗沿上的声音。
铃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。
没有瞳仁的眼睛。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——圣格蕾丝的当家人，守的或许不是"能看见"，而是"看不见"。就像她这只无瞳之眼，正因为它空，才装得下蛾，装得下光。
"那她右眼里养的，是什么？"铃的声音很轻。
弦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把那张族徽图卷起来，说："明天讲。今天先消化。"
他起身要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住。
"铃。"他背对着她们，"今晚，你留神。"
"留神什么？"
"蛾。"弦说，"它昨晚开口了。开口之后的蛾，会学会更多。别睡太沉。"
夜里，伊莉丝靠在她肩上，手里还捏着白天抄的那张族徽图，字迹歪歪扭扭——她今天已经记混了两个字。
"弦说，交出去的记忆就'没有'了。"伊莉丝闭着眼，声音很轻，"铃，你怕不怕？"
"怕什么？"
"怕有一天，我把你也忘了。"她顿了顿，"把我们在黑井里、在梅树下、在镜渊里的那些事，全忘了。"
铃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想起蛾说的那句话：你迟早，会连自己都记不住。
"伊莉丝。"她说，"你还记得你送我星火金线那天吗？"
"记得。"伊莉丝说，声音忽然有了底气，"那天你的眼睛……"
她的话停在了半空。
"……你的眼睛怎么了？"她重复着，声音一点点低下去，像是捧着一件正在漏沙的器皿。
铃的心揪了一下。
她没追问，只把伊莉丝搂紧了些："睡吧。我替你记着。"
伊莉丝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的呼吸变得均匀，睡着了。
铃没有睡。
她把纸笔铺开，就着月光，把"星火金线"那天的事，一笔一画补了上去。
写着写着，左眼又跳了。
这一次，蛾没有开口。
她只是忽然看见——窗纸上，映着一个影子。
那影子，是伊莉丝的轮廓。可它站在窗外，隔着薄薄一层纸，一动不动。
而真正的伊莉丝，正靠在她肩上，睡得正沉。
铃握住剑，没有起身。
她盯着那影子，声音极轻，却冷得像刀刃：
"想借她的样子进来，得先学会她怎么说话。蛾，你学不像。"
那影子在窗纸上颤了一下。
然后，慢慢地，它抬起手，按在了窗户上。
铃左眼骤然一热。
她看清了——窗外站着的，不是影子，也不是蛾。
是伊莉丝。
另一个伊莉丝。灰白色的眼睛，正隔着窗纸，静静地望着她。
"铃，"那个伊莉丝开口了，用的却是和肩头这个一模一样的声音，"让我进去。外面好冷。"
铃的心，猛地坠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