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莉丝是快天明时醒的。
她睁开眼，先是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水光，然后慢慢坐起来。铃一直守在旁边，这会儿把温着的药端过去。
"你醒了。"铃说，"先喝药。"
伊莉丝接过碗，没喝，只盯着铃的脸看。
"我睡了多久？"
"大半夜。"铃说，"你心口那六团光太重，压得你晕过去了。现在……好些了。"
"六团光？"伊莉丝皱了皱眉，"什么六团光？"
铃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她看着伊莉丝的眼睛，那对翠绿的眼珠里，是一片干干净净的、没有答案的空。
"你心口那六团光，是你从井里带出来的。"铃的声音很稳，稳得几乎不像自己的，"六代守眼人的光。当年我渡给你，替你续星火用的。"
伊莉丝歪着头想了很久。
"你渡给我……"她低声重复，"可是铃，我为什么想不起来？"
她放下碗，去按自己的心口。那里现在很静，没有光，也没有重量。
"我是不是，又忘了很重要的东西？"她问，声音很轻，像怕碰碎什么。
铃在她身边坐下，把她的手从心口拿下来，握在自己手里。
"没关系。"她说，"你忘的，我都替你记着。"
"可你记着，又有什么用？"伊莉丝忽然说，眼睛红了，"记着的人，只有你一个。你一个人在记，我在忘。等哪一天，我连你是谁都忘了——"
"不会。"铃打断她。
"你怎么知道不会？"
铃望着她，一字一句：
"因为我会在你忘掉我之前，把蛾解决掉。"
伊莉丝愣住了。
然后，她笑了。笑得有点丑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，可她还是在笑。
"你这个傻子。"她骂了一句，把脸埋进铃的肩窝，"每次都这样。每次都说这种话。"
铃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"所以你要记得。"铃说，"哪怕只记得一件事——记得有个傻子，会一直替你记着。"
"嗯。"伊莉丝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铃知道，过不了多久，伊莉丝可能连这句话也会忘。
可那又怎样。
她替她记着。
晌午，老妇人召她们到厅堂。
案上的《亡名簿》已经合上了。六团光被收在簿页之间，只偶尔透出一线极淡的金，像书里藏着六只睡着的小虫。
"她的命，暂时稳住了。"老妇人看着伊莉丝，"可六团光不能一直压在簿里。簿是死物，光要活，得回活人身上。"
"等到了最深处，是不是就能还回去？"铃问。
老妇人没有回答，只从袖中取出一物，递过来。
是一朵花。
很小，垂着头，花瓣朝下，通体灰白，却泛着一层极淡的光。正是罗莎琳德家的族徽——那朵垂首的花。
"拿着。"老妇人说，"这是'魂引'。你们去圣格蕾丝家，把这朵花放在门槛上。她们认得罗莎琳德的念，会开门。"
铃接过花。花很轻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，入手却凉丝丝的，像握着一小片夜色。
"还有一句忠告。"老妇人压低声音，"圣格蕾丝家的当家人，从不让人看她的右眼。你们进去，不管她说什么，做什么，都别往她右眼看。一看，你们自己的眼，就保不住了。"
伊莉丝的脸色白了一下，却还是点了点头。
"我们记下了。"
老妇人望着她们，那双纯黑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像怜悯一样的东西。
"去吧。"她说，"往东走。圣格蕾丝的家，不靠水，靠光。你们脚底变暖的时候，就是到了。"
离开罗莎琳德家时，门在她们身后无声地合上。
那朵垂首的花，被铃收在贴身的衣襟里。
伊莉丝走在前面，脚步还有些虚浮。她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宅子。
"铃。"
"嗯？"
"刚才那个老婆婆，说我心口有六团光。"伊莉丝说，"是你渡给我的。可我怎么觉得……我心口现在空空的，像被人拿走了一样。"
铃的心，抽了一下。
"会拿回来的。"她说，"等到了最深处，我去把她们要回来。"
"她们？"伊莉丝疑惑地重复，"谁们？"
铃没有解释，只牵起她的手，朝东走去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伊莉丝解释，六团光是六个守眼人，是她们六个人的念，也是伊莉丝替铃守着的那六份"记得"。
而现在，这些都被收走了。伊莉丝忘了六团光的来历，也忘了自己曾为铃续命。
铃把这一切，都装进自己心里。
一个人记。
往东走，路渐渐暖起来。
灰雪没有了，空气里多了一股极淡的、像旧教堂烛火的气味。路两旁的树，叶子是半透明的，像被光养着。
铃的左眼，忽然跳了一下。
那只灰白的小蛾，在无瞳之眼的正中，轻轻振翅。频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。
像在催促。
"它很兴奋。"铃低声说。
伊莉丝立刻警觉起来："什么兴奋？"
"蛾。"铃说，"自从我们往圣格蕾丝家走，它就在我眼里不停地振翅。像是……"
她顿住了。
"像是什么？"
铃停下脚步，按住自己的左眼。
"像是在给我们带路。"她说，"它想让我们找到圣格蕾丝，找到那半枚钥匙。"
伊莉丝脸色变了："那我们还去？"
"去。"铃睁开眼，那只无瞳的左眼在暖光里，映不出一丝影子，"它想让我们去，我们就去。我倒要看看，它到底想借那半枚钥匙，照见什么。"
话说完，她迈步往前。
伊莉丝紧跟上去，握紧了她的手。
而铃左眼里的蛾，振翅的声音，一下，比一下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