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堂里,水无声地铺着。
铃站在原地,脑子里还在回响那句话——最深处不在罗莎琳德,也不在圣格蕾丝,就在她左眼正中,蛾停着的地方。
"怎么走?"她问。
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伸出枯瘦的手,抚过摊开的《亡名簿》,书页发出极轻的沙沙声,像在叹气。
"你那只眼睛,现在能看见东西,对不对?"她说。
"能。"铃说,"复明了,只是没有瞳仁。"
"没有瞳仁,才装得下光,也才空得出门。"老妇人道,"蛾停的地方,就是入口。你要走的路,从你左眼的正中央,一直往下,深不见底。"
"睁着眼睛,进得去吗?"
老妇人摇头。
"睁着眼,进不去。"她说,"你睁眼,蛾就会看见你。它停在那儿,你望过去,等于把脸凑到它跟前。它不吃你,才怪。"
铃懂了。
"要闭眼。"她说。
"对。"老妇人慢慢点头,"闭眼,不看。那条路,是给'不看的人'走的。"
她顿了顿,那双纯黑的眼睛,忽然"看"向铃。
"这也是为什么,圣格蕾丝的当家人,一代代都是瞎子。"
铃的呼吸一滞。
她想起弦说过的话——圣格蕾丝当家人,把"看见"的资格,全让给了眼里的那扇门。她们不是不能看见,是选择不看。
"可闭了眼,怎么认路?"伊莉丝插进来,声音里带着焦躁,"我在梦里见过,没有锚,人就散在雾里,永远走不出来。"
"所以要半钥。"老妇人说,"圣格蕾丝守的那半枚钥匙,不是用来开外面的门的。它是用来,给'闭眼的人'照方向的。"
"照方向?"
"闭上眼,一片黑。可半钥一照,你眼里的那条路,就会亮起来,一步一阶,清清楚楚。"老妇人道,"没有半钥,你闭眼走进去,就是送死。"
厅堂里静了一瞬。
铃明白了。
所以顺序不是"先去罗莎琳德、再去圣格蕾丝",而是两样都要——罗莎琳德告诉她路在哪、怎么走;圣格蕾丝给她照亮那条路的半钥。
少了哪一样,都到不了最深处。
"半钥在当家人的右眼里。"铃说,"要取,得让她自愿睁眼。"
"难,但也不是全没办法。"老妇人合上簿子,"三年前,你师父就卡在这一步。"
铃猛地抬头。
"我师父……见过圣格蕾丝的当家人?"
"见过。"老妇人说,"静流替你还了名、还了念,只差还命。他来找我,问我能不能用《亡名簿》,把他自己的'念'先押在簿上,换圣格蕾丝当家人睁一次眼。"
铃的心揪起来。
"然后呢?"
"当家人没睁眼。"老妇人说,"她只说了一句话,就把静流打发走了。"
"什么话?"
老妇人沉默片刻,一字一句道:
"她说:'还命的人,先还自己的命。'"
铃的后背,沁出一层冷汗。
还命的人,先还自己的命。
原来师父当年,是被这句话逼到井边的。他替她还不成命,最后只能拿自己的命去填。
"铃。"伊莉丝忽然叫她,声音发虚。
铃回头。
伊莉丝的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她按着心口,那六团光透过她的手背,一跳一跳,亮得发烫。
"我有点……"她没说完,身子一软,往地上倒去。
铃箭步冲上去,把她接住。
"伊莉丝!"
伊莉丝倒在她怀里,眉头紧皱,睫毛颤着。那六团光在她心口乱蹿,像六个找不到路的魂魄。
"六团光太沉了。"老妇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跟前,俯身看了看,眉头也皱起来,"六个守眼人的名字归了位,光就带上了重量。她的星火本来就将灭未灭,这会儿,是在用命撑着那六团光。"
"救她。"铃的声音发紧,"怎么才能救她?"
老妇人没有动,只看着她:
"我可以先替她把六团光'收'进簿子里镇着。可光一离了她的身,她跟你的那条念线,就会断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就是,这六团光,是你们之间的锚。"老妇人说,"光在,你闭眼走那条路,她还能在岸上拉你一把。光一收,你就真的,一个人了。"
铃抱着伊莉丝,看着她苍白的脸,喉头像被什么堵住。
"收。"她说。
老妇人一愣。
"我说收。"铃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,却极稳,"先救她。锚没了,我再找别的锚。可她要是没了,我走那条路,还有什么意义。"
老妇人看了她很久。
最后,她叹了口气,伸手按在伊莉丝心口。
"好。"
六团光,被那只枯瘦的手,一缕一缕,从伊莉丝心口抽了出来,没入《亡名簿》的书页间。
伊莉丝的呼吸,渐渐平稳下来。
而铃的胸口,像是突然空了一块。
那种空,比左眼里蛾振翅的冷,还要重。
夜里,铃守在水镜厅堂的一角,伊莉丝靠在她膝上,睡得很沉。
老妇人端来一碗发苦的药汤,铃喂伊莉丝喝下。
"她醒了,会忘了更多。"老妇人轻声说,"六团光离身,带走的不只是重量,还有一段她死死攥着的、关于你们的念。"
铃低头,看着伊莉丝安静的睡脸。
"我知道。"她说。
"你不怕?"
"怕。"铃说,"可我答应过她,我替她记着。"
她抬头,望向厅堂里那本无风自动的《亡名簿》。
"婆婆。"她说,"簿上,记没记过我师父的名字?"
老妇人没有回答。
过了很久,她才说:
"静流当年,没在簿上留下名字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他舍不得交的,只有一样东西。"老妇人说,"那个东西,不是他的记忆。"
"是什么?"
老妇人转身,往厅堂深处走去,只留下一句话,浮在冰凉的水面上:
"是你的名字。铃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