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座没有让她们立刻决定。
"回去想一夜。"她说,"明早,给我答复。"
铃和伊莉丝被那白袍少女领到一间偏房。屋子很小,光却还是满的,像有人把月亮揉碎了涂在墙上。铃靠窗坐下,左眼还在隐隐作痛。
那只蛾,已经安静下来了。
静得反常。
伊莉丝关上门,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仰头看她。
"你在想什么?"她问。
"在想它的反应。"铃说,"它怕光。可来的时候,它又急着要我们找到半钥。"
"这不矛盾。"伊莉丝说,语气出奇地冷静,"它想借半钥照见门的方向——因为它也想出去。可它没算到,借钥的代价,是光灌进你的左眼。"
"光灌进来,它就没处躲了。"
"所以它现在,一定在想办法。"伊莉丝说。
铃看着她,忽然伸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
"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?"
"我一直很聪明。"伊莉丝拍掉她的手,耳尖却红了,"是你一直把我当小孩子。"
两人都笑了。笑过之后,屋子里的光,仿佛也软了几分。
夜里,伊莉丝先睡了。
铃没有睡。她抱着剑,坐在伊莉丝床边,守着她。
窗外的光不灭,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。铃却觉得,越亮的地方,越容易藏着影子。
子时刚过,她的左眼,又跳了。
这一次,蛾没有振翅,也没有开口。
它只是让铃"看见"。
——看见伊莉丝睡颜上方,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白雾气。雾气像一双看不见的手,正一点点,从伊莉丝的眉心,往外抽着什么。
铃猛地拔剑。
剑锋横在伊莉丝面前,离她的脸不到一寸。
"你动她一下试试。"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雾气停住了。
然后,蛾的声音响起来。不是从眼里,是从四面八方,从每一缕光里。
"你迟早要睡着的,铃。"那声音说,"你睡着的时候,谁来守着她?"
铃握剑的手,青筋暴起。
"你守不了她一辈子。"蛾说,声音忽近忽远,"你敢让光进来,我就把她心里最舍不得的那段——你们俩的那段——嚼碎了,咽下去。"
"你试试。"铃说。
"我会的。"蛾笑了一声,笑得和铃自己一模一样,"到那时候,她睁开眼,看着你,会问:你是谁?"
铃的心,像被一把钝刀,慢慢剜进去。
蛾说得对。这是它最狠的一招。
它不需要杀伊莉丝,只需要吃掉那段记忆。到那时,伊莉丝还活着,却再也认不出她。
比死,更让她疼。
铃一宿没睡。
天亮时,她做了个决定。
她没有去圣座的屋子,而是先把伊莉丝叫醒。
"伊莉丝。"她说,"借钥的事,我不去了。"
伊莉丝刚醒,闻言愣住了。
"为什么?"
"蛾昨晚开口了。"铃说,"它说,只要光进我的眼睛,它就把你心里那段记忆吃掉。吃干净。你会……认不出我。"
屋子里静了。
伊莉丝看着她,慢慢坐直身子。
"所以你怕了。"她说,不是问句。
"我怕了。"铃承认,"我怕的不是别的。我怕的,是它拿你威胁我。"
"所以你要认输?"伊莉丝的声音冷下来。
"不是认输。"铃说,"我们再找别的路。弦说过,还有罗莎琳德的《亡名簿》,还有——"
"还有哪条路?"伊莉丝打断她,"你告诉我,除了半钥,还有什么能照见你眼里的路?"
铃没说话。
伊莉丝下床,走到她面前,两只手捧住她的脸,逼她看着自己。
"铃,你听好。"她一字一句地说,"我伊莉丝·阿斯特莱亚,不是用来当你的软肋的。"
"可是——"
"没有可是。"伊莉丝说,翠绿的眼睛亮得惊人,"它要吃什么,让它吃。我忘干净了,你就替我记得。我认不出你,你就重新走到我面前,再让我认识你一次。"
"我们第一次见面,不就是这样的吗?"
铃怔住了。
她想起她们初见。想起自己掉进花房,砸坏了那株夜香兰。想起伊莉丝叉着腰骂她,眼睛却亮得像星星。
"我忘了,你就再说一遍。"伊莉丝说,"我忘了黑井,你就再陪我走一遍黑井。我忘了梅树下的话,你就再跟我说一遍。"
"只要你还在,我就永远有机会,再想起来。"
铃看着她,忽然就红了眼眶。
"你这个……"她哽了一下,"你这个傻子。"
"彼此彼此。"伊莉丝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,"所以,去借那把钥匙。别被它吓住。你不是一个人。就算我被吃空了,我也还在你身边。"
铃把她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"好。"她低声说,"我去。"
晌午,铃独自走进那间圆屋。
圣座仍坐在光柱里,闭着眼,像一尊等了三百年的像。
"想好了?"她问。
"想好了。"铃说,"我接受代价。"
"哪怕眼睛会满?"
"满,就满。"铃说,"空过的人,知道满的滋味。"
圣座沉默了一会儿。
"借钥,要挑时候。"她说,"门缝里的光,只在'表里同夜'的那一刻最盛。三天后,就是表里同夜。那时候,我睁眼,光最亮,照进你眼里的路,也最清楚。"
"三天。"铃重复。
三天。够蛾再吃三夜的梦,够伊莉丝再空三处。
"这三天,我会让圣女们守着你们。"圣座说,"蛾不敢在圣光里放肆。"
"多谢。"铃说。
她转身要走,圣座却忽然叫住她。
"白银铃。"
铃停下。
"你有没有想过,"圣座的声音很轻,"蛾这么怕光,却还是引你来取半钥。它到底,想借半钥照见什么?"
铃没回头。
"我想过。"她说,"它想照见的,是它自己的出生之处。"
光柱里,圣座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"那你有没有想过,"她说,"它照见了,会怎么样?"
铃握紧了剑。
"会想起来,自己是怎么出生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