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的三天,是从第一天早上开始的。
圣女们轮班守在门外,白袍在光里一尘不染。她们不说话,也不看人,只是站着,像六盏不灭的灯。
铃和伊莉丝住在偏房里。窗外的光没有昼夜之分,永远那么亮。铃盘腿坐在床上,剑横在膝上,看着门口那一线白光。
"睡不着?"伊莉丝问。
"太亮了。"铃说,"亮得睡不着。"
"我也是。"伊莉丝坐起来,抱着膝盖,金发垂下来,"在阿斯特莱亚家,我从来不怕亮。可这里的亮不一样。它像在看着你。"
铃没说话。她知道伊莉丝的感觉。这种亮,是圣格蕾丝家三百年来用眼皮压出来的光,每一缕都带着"看"的意味。
"铃。"伊莉丝忽然说,"我想写点东西。"
"写什么?"
"写我们。"伊莉丝说,"趁我还记得,把能写的都写下来。"
铃看着她,心里某个地方,轻轻疼了一下。
"写吧。"她说,"我陪你。"
第二天,伊莉丝找圣女要了纸笔。
纸是雪白的,笔是蘸了金粉的细管。她坐在窗前,一笔一画地写,写得极慢,像在刻字。
铃坐在她身后,看她写。
她没有偷看内容。只是看着伊莉丝写字的侧脸——眉头微蹙,睫毛在光里投下很淡的影子。偶尔写到什么,她会停下来,笑一下,或者红了耳朵。
"你不许看。"伊莉丝头也不回地说。
"我没看。"
"你呼吸那么近,就是在看。"
"我呼吸近,是因为你写得太慢。"
"滚。"
铃笑了笑,往后退了半尺。过了一会儿,又忍不住往前挪了半尺。
一天下来,伊莉丝写了十几张。
她把纸叠好,放进枕边,像放着一小叠命。
"这样就算忘了,也能看回来。"她说,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。
铃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"嗯。"她说,"看回来。"
可她没说出口的是——她不确定,蛾会不会连纸上的字,也一并吃掉。
第三天夜里,异变来了。
铃没有睡。她坐在窗边,守着伊莉丝。门外,圣女们的白袍在光里纹丝不动。
子时过后,铃的左眼,忽然一阵刺痛。
她猛地按住眼睛。剧痛来得又急又狠,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眶里撕扯。她咬紧牙关,没有出声,怕吵醒伊莉丝。
然后,她看见了。
窗外的圣光里,浮着一层极淡的灰。那灰,像被水冲开的墨,一缕一缕,从光里渗出来,慢慢聚成一只蛾的形状。
蛾,在圣光里游。
它不飞,只是游。翅膀一下一下地扇,扇得极慢,像在水底挣扎,又像在光里产卵。
"圣光……压不住它了。"铃低声说。
她握紧剑,缓缓站起。
那灰蛾忽然停住,隔着窗户,与她无声对峙。
然后,它开口了。声音极轻,却像贴在她耳边:
"三天到了吗?"
铃没有回答。
"快到了。"蛾说,"你等着。等光进来,你就能看见,我出生那天,井底是什么颜色。"
"你怕了。"铃说。
"怕?"蛾笑了,笑得和铃一样,"我不怕。我是来谢你的。"
"谢我什么?"
"谢你,亲手把光,放进我的笼子。"蛾说,"笼子亮了,就没人看得见笼子里关的是什么。到那时候,我就不是蛾了。"
铃的心,骤然一沉。
不是蛾了。
她忽然想起阿银的忠告——蛾不会说话。它若开口,那开口的,就不是蛾。
"你到底是什么?"铃握剑的手,指节发白。
蛾没有回答。
它只是轻轻一振翅,那灰白色的影子,散进圣光里,不见了。
像一滴灰,滴进了牛奶。
铃立刻去敲了圣座的门。
圣座没有睡。她坐在光柱里,听完铃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"它说得没错。"圣座最后说,"光进你眼,蛾就无处可躲。可它也可以反过来,藏在光的背面。"
"什么意思?"
"蛾是借别人的梦活的。"圣座说,"光进去之后,你的左眼会满。满到没有阴影。可蛾最会找阴影——你的眼里没有阴影,它就会找你的梦。你的梦,会变成它的第二只眼。"
铃的后背,沁出冷汗。
"那怎么办?"
圣座抬起手,指向门外。
"你还有一个岸。"她说,"伊莉丝。借钥的时候,让她握着你的手。她的星火,是唯一能在光里留住阴影的东西。光满眼的时候,她就是你眼里,最后一块暗。"
铃回头,望向偏房的方向。
偏房的灯还亮着。
她知道,伊莉丝一定没睡,一定在写。
把她们的事,一笔一画,写在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