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动不了。
井底那只眼睛望着她,像一只吸住月影的深潭。她的记忆,正顺着那道目光,一滴一滴地漏出去。
她看见自己忘了什么。
先是昨天。再是三天前。再是黑井的水声、梅树的影子、伊莉丝手腕上红绳的样子。那些她发过誓要替伊莉丝记着的东西,正一片一片,从她脑子里剥落。
"别费劲了。"蛾的声音从井底浮上来,"我望你,望的不是你的眼睛。是你心里,那些你攥得最紧的东西。你越攥,我望得越清。"
铃的指尖在发抖。
她试着闭眼,可那只被攥住的左眼,连眼皮都动不了。她只能睁着它,任由井底的眼睛,一寸一寸地,读她。
她忽然很怕。
怕的不是死。是怕自己忘了为什么要来。
就在这时候,她的手腕,热了。
那点热度,是从红绳上传来的。
先是极轻的一点,像谁隔着很远,呵了一口气。然后越来越烫,越来越亮,沿着那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绳,一路烧进她的掌心。
铃认得这热。
是星火。
伊莉丝的星火。
她猛地意识到,岸上的伊莉丝在做什么——她在把最后一点星火,从掌心渡进红绳,像当年,铃把六团光渡进她心口一样。
一点。又一点。
岸上的那个女孩,正把命一样的东西,顺着绳子,往她这里送。
"伊莉丝……"铃哑着嗓子喊,"别!你会死的!"
井外没有回应。
只有那点火星,固执地、一下一下地,往她手腕里钻。
像一句没说出口的:你欠我的,这次,我渡回去。
星火入腕的那一刻,铃的脑子里,"轰"地一声。
那些正在剥落的记忆,忽然停住了。像是有人在她心里,点起了一盏极小的灯。那灯照不到多远,只照得见一小片地方——可那一小片地方,清清楚楚,是伊莉丝的脸。
铃重新看清了。
然后,她忽然明白了蛾的破绽。
蛾望她,用的是她的眼。
而她的眼里,此刻,映着一团火。
那是伊莉丝的星火——不是记忆,不是执念,不是任何"借来的东西"。那是这三百年来,这口井里,第一次出现的、不借任何人的光。
蛾望她的眼,就望见了那团火。
它躲不掉。因为它只会借。它借了铃的眼,铃的眼里有什么,它就得望见什么。
"你说得对。"铃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极轻的笑,"轮到它望我了。"
蛾的声音变了调:"你说什么?"
"我让你望。"铃说,"望清楚一点。"
她不再躲。她反而把左眼,睁得更大。
井底那只眼睛,被她眼里的星火,烫得猛地一缩。
井底,花苞开始颤抖。
那片"没有脸"的空里,第一次映出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眼睛,不是影子,是一团小小的、跳动的火。
火照在"没有"上,"没有"就再也装不住"没有"了。
蛾第一次发出不属于任何人的声音。
那声音又尖又细,像无数层声音叠在一起,又像什么在碎裂。井水开始沸腾,黑浪拍着井壁。井底的眼睛疯狂地眨,像要甩掉眼里的那点火,却怎么也甩不掉。
"停下来!"蛾尖叫,"停下来!不然我就——"
"不然你就怎样?"铃问,声音冷得像井壁的石头。
"不然我就把你心里的她,全吃光!"蛾的声音忽远忽近,"我现在就吃!在你眼前吃!让你亲眼看着她变成空壳!"
铃的心,被狠狠一揪。
她下意识回头,想去看岸上的伊莉丝。
可就在她回头的瞬间,红绳上,又传来一下轻轻的扯动。
不是求救。
是安抚。
像伊莉丝在那一头,冲她摇了摇头,说:别怕,我在。
铃的眼眶,突然热了。
"你吃吧。"她说,转回头,望着井底,"你吃多少,我望多久。你吃她一点,我就把我记得的,重新烧给你看。"
她抬起手,把掌心那点星火,按在自己的左眼上。
"蛾。"她一字一句地说,"你借了我三百年的眼睛。现在,该把它还给我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