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西街已经醒了。
鸟醒得比谁都早。天刚灰,笼子里就传出它吊嗓子的动静,从“磨剪子嘞——戗菜刀——”一路学到“卖豆腐——热乎的——”,学得惟妙惟肖,字正腔圆,只是每学一句,都要在句尾加上一声自己那震天动地的笑。
“哈!哈哈!哈哈哈哈——”
当铺伙计捂着耳朵从后门逃出来,看见檐下这一行人,拱了拱手:“几位,又来看鸟?求你们了,把它弄走吧。三年了,我家的秤都被它笑不准了。”
“不卖?”弦问。
“卖。”伙计说,“倒贴都卖。但它不走。谁摸笼子它就啄谁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。”
“除非它自己乐意。”伙计说完,看了那鸟一眼,“我看悬。它来了三年,就没乐过。”
弦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,回头对铃说:“听见没。它不乐,咱们就审到它乐。”
“审。”圣座忽然开口,“本庭接了。”
她在当铺门口坐了三天,还是头回主动揽事。
于是就有了这场前无古人、后大概也没有来者的堂审。
圣座坐正中,眼罩上的炭笔画眼睛笑眯眯的,比任何法槌都威严。弦充当状师,铃抱着伊莉丝坐在旁边,垂首花立在铃肩头当旁听。被告——不,证人,蹲在笼子里,黄嘴,黑豆眼,一脸无辜。
堂审的消息长了腿,不到半个时辰,当铺门口就围了半条街的人。跑堂拿着小本子站在最前头,等着给这鸟排笑位;卖糖人的刘大娘摆开了摊,说难得一城都来看热闹,糖卖得比年关还好。
“证人鸟。”弦清了清嗓子,“报上名来。”
“嘎。”
“没有名字。记下。”弦说,“家住何处?”
“笼子。”
“年纪?”
“磨剪子嘞——”
“问年纪,没问职业。”
“戗菜刀——”
弦深吸一口气:“三年前,井边,你看见了什么?”
鸟歪着头想了很久,慢条斯理地吐出一个词:
“包子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两个。”
弦回头对圣座说:“大人,证词有效吗?”
圣座面不改色:“有效。它是鸟,看见包子很合理。继续。”
“那好。”弦转向鸟,“接下来这个问题很关键。你听好。”
鸟挺直了胸脯。
“‘还差一样’——差的是哪一样?”
鸟张了张嘴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铃肩头的垂首花都直起了脖子。
鸟说:“糖炒栗子嘞——又香又甜的——”
“……”
弦把灯往笼子边一放:“白审了。这鸟满嘴跑马车。”
“再问一遍。”铃忽然说。
她没看鸟,看的是笼子边上那盏灯。
灯没灭。
弦看了她一眼,又看回鸟:“行。再问。喂,还差一样,差什么?”
“还名。”鸟说。
“嗯,然后?”
“还念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还命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“还差一样。”鸟说完,闭上了嘴,两只黑豆眼里像是有话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
铃忽然开口:“那一样,是不是笑。”
鸟猛地转头看她。
西街的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笼子轻轻一荡。那鸟盯了她很久,忽然把胸口的毛一抖,仰起脖子——
“哈!哈哈!哈哈哈哈!”
这回的笑,和前几回不一样。铃听出来了。
她闭了闭右眼。
左眼里,鸟的笑正从笼子里往外泼。那些火星子,亮晶晶的,暗红暗红的,和满城零散的“笑的痕迹”都不一样——满城的火星是散的,碎屑一样,风一吹就散。而这只鸟嘴里的火星,是一整条、一整条的火河,又密又亮,颜色深得像快熄的炭,却怎么都不灭。
那是命火的颜色。
铃见过命火。她背上的伊莉丝心口,就吊着那么一截暗红的线。
一模一样。
“不是学的。”铃轻声说,“它收着我师父的笑。笑里带着火。师父的最后一点命火,就在它嗓子里。”
满座皆静。
圣座开口:“原来如此。还名、还念、还命,还差一样——她自己没舍得交的,是笑。人最舍不得的,不外乎是能让自己笑着的东西。”
“那我师父把笑留给一只鸟?”铃说。
“鸟只是罐子。”弦说,“笑是留给你的。你师父写了信,让你找笑得最大声的。这鸟笑得全城第一,不是因为它爱笑,是因为它嗓子里塞着你师父的笑。你师父怕自己死了,没人逗你笑了,就把笑存了下来。”
铃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垂首花静静地垂下了头。
“那问题来了。”弦抱起胳膊,“这笑,怎么取?取了,给谁用?”
“给伊莉丝。”铃说,声音很稳,“命火。伊莉丝差一盏命火。”
“能行吗?”弦问圣座。
圣座沉默了一会儿:“命火不是柴,塞进去就能烧。要它烧起来,得是活的。这鸟嗓子里那串笑,若还是活的——就得让它自己、真心地,笑出来。捧出来的火星,落进命里,才点得着。”
“真心地笑。”弦看向鸟,“它会笑。刚才不还笑了吗。”
“刚才那笑,我数过。”铃说,“跟它学磨剪子一个样。是放的,不是笑的。”
鸟在笼子里转了个圈,忽然清了清嗓子,开口了。
这次是静流的声音。清清楚楚,像三年前的雨夜里,有个人隔着一条街在说话:
“铃。想取我的笑啊?”
铃僵住了。
鸟歪着头,一字一顿:
“拿你的笑来换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笑一个。真心地。”鸟说,“你笑了,我就笑。我笑了,火就给你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全场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铃的脸上。
铃面无表情。
弦摸着下巴,喃喃:“完了。”
“什么完了。”
“铃。”弦说,“你认识她这么多年,见过她笑吗?”
没等铃回答,弦先上前一步,清了清嗓子:“我先来。从前有只鸟,会说话,就是不会笑。你猜它后来怎么着?——它进了当铺。”
满街安静。
鸟:“嘎。”
弦回头看铃:“笑了吗。”
铃:“没有。”
“鸟也没笑。”弦说,“这买卖,比当铺还难做。”
圣座忽然补了一句:“本庭补充:命火,还剩五天。”
五天,逗笑一块木头。
伊莉丝就是在这时候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,听见最后半句,条件反射似的应了一句:“……没有。她就是个木头。”
“醒了?”铃低头。
“没醒。”伊莉丝说,又往铃怀里缩了缩,“……木头别吵。”
“木头问你,怎么逗鸟笑。”
“先逗我。”伊莉丝嘟囔,“逗笑我,我帮你笑给它看。”
她说完,自己先笑了一下。很小的一下,嘴角刚弯起来,又睡过去了。
鸟看着这一幕,忽然把脖子一缩,闭上了眼,从嗓子里滚出一声长长的、心满意足的“嘎——”。
像极了静流每次得逞时的那声笑。
天彻底亮了。
铃还板着脸。可垂首花朝她脸上凑了凑,像在检查什么。
“路呢。”弦问。
“先吃饭。”铃说,“吃饱了,我试试。”
弦提起灯,走在前面。
“逗鸟笑这种事,我看得先逗动你。你师父这算盘打得,死了三年了,还在下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