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0章 逗笑一根木头

作者:夏弥弥弥弥 更新时间:2026/9/3 22:30:02 字数:2280

当铺门口的告示是伙计贴的,字是他咬着牙写的:

“今有佳人一位,三年不笑。能逗笑者,赏——赏什么好呢?”

伙计抬头看弦。弦正往告示下头添字:“赏当铺死当的鸟食三斤。”

“那是鸟食。”伙计说。

“赏给鸟的。谁逗笑了她,鸟跟着笑;鸟笑了,就赏鸟。没毛病。”

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,西街堵了。
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茶楼里说书的把这事编成了段子:“话说西街当铺,有一姑娘,脸比当票还板,刀架脖子上都不带眨眼——”

全城的笑匠都来了:说相声的、耍猴的、变戏法的、走钢丝的,还有那个专门看人踩香蕉皮的跑堂。

弦搬了张条凳,坐在铃对面,开始第一轮。

“我再讲一个。”弦说,“为什么鸟不进当铺?”

铃:“不知道。”

“因为进了当铺,笑不出来。”

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中间过去。

铃:“下一个。”

弦摸摸下巴,退下来,对圣座说:“我尽力了。三年没卖出去的笑话,今天也一个没卖动。”

圣座蒙着眼罩,平静宣布:“本庭宣判,弦氏笑话,判处永不录用。”

跑堂接着上。他不讲笑话,他讲原则。

“笑是有门槛的。”跑堂从怀里掏出一根香蕉,剥开,皮往地上一扔,然后郑重其事地、慢动作地、端端正正地踩了上去。

他摔了个四脚朝天。

他自己没笑。他爬起来,掸掸灰,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:“自己摔的,不算。”

又抬头看铃:“你笑没?”

铃:“没。”

跑堂看着本子上那个“零”,表情像赔了一年的工钱:“三年了。这是头一个我摔了都不笑的人。”

第四位是个八岁的小男孩,上来做了个鬼脸。铃盯着他看了两眼:“你第二颗门牙要掉了。”

小男孩“哇”一声哭着跑去找娘。

刘大娘是在第五个上的。她做的糖人,全城一绝。这回她特意捏了两个:一个铃,一个伊莉丝。糖铃板着脸,糖伊莉丝笑得眉眼弯弯,手里还抱着把糖剑。

“瞧瞧。”刘大娘说,“糖都替你笑了。姑娘,笑一笑,十年少。不笑,大娘这糖就当砖头卖给你,砸你嘴里,看你还笑不笑。”

铃接过糖,转手喂给了怀里半睡半醒的伊莉丝。

伊莉丝含含糊糊:“……甜。”

她弯了弯嘴角。

垂首花“噌”地立了起来。

笼子里,那鸟斜眼看过来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差一点。”

“差哪点。”弦问。

“差不是她笑的。”鸟说,“换人不行。我要听木头笑。”

伊莉丝闭着眼,把糖剑“咔嚓”咬断:“……谁是木头。你全家都是木头。”

鸟:“嘎。”

围观的人来了兴致,纷纷下场。变戏法的往铃面前连变十八个铜板,铃挨个给他数回去:“十七。少一个。”变戏法的当场改行,去帮刘大娘收钱。

耍猴的猴都累了,铃的眼睛都没眨。

说相声的说了三炷香,说得自己笑场八次,铃纹丝不动。他拱手下台:“这位姑娘,是天生捧哏的料。”

日头往西滑的时候,圣座忽然开口。

“本庭也试一个。”她说,“不劳谁动手。”

满场安静。圣座端坐,一字一顿:

“本庭宣判:被告鸟,犯扰乱笑场罪、目无纪律罪、嘴碎漏风罪,数罪并罚,判处——终身蹲笼。”

“哈。”伊莉丝笑出了声。

“终身蹲笼”四个字在人群里滚了一圈,后头几个小孩也笑起来。

那鸟抖了抖翅膀。笼子里溅出几星火星子,暗红暗红的,还没落地就灭了。

“还是差一点。”鸟说,“你们笑得再多,不是铃的,点火的不认。”

弦回头看铃。

铃抱着伊莉丝,坐得笔直。她像一尊被人摆错了地方的雕像。

鸟忽然说。

这回是静流的声音,慢悠悠的,像三年前的雨从屋檐上滴下来:

“这丫头啊,笑起来最好看。可惜……”

它顿了顿,换了个音,轻得像叹气:

“后来,就不笑了。”

铃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
弦没说话,把灯往笼子边放了放。灯没灭。

伊莉丝在这时候彻底醒了。

她睁开眼,先把怀里那柄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然后环视一圈这满街的人,最后把目光钉在铃脸上。

“都在干什么。”

“逗你对象笑。”弦说。

“谁、谁是她对象。”伊莉丝脸一红,随即又挺直腰板,“……你们这些外行。看我的。”

她说得豪迈,说完却犯了难。她想起一个在家宴上听过的笑话,张嘴要讲,讲到一半——

忘了。

笑话的后半截,像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。她张着嘴,风从她牙缝里过,憋得脸由白转红。

“讲啊。”跑堂还拿出小本子等着。

“不、不许催!”伊莉丝恼了,“谁再催,本小姐就把谁写进信里骂!”

满街的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
除了铃。

伊莉丝急了。她一急,就忘了自己还虚着,噌地站起来,想摆个大小姐的派头,脚下一软——

整个人朝前栽去。

铃伸手,接住了她。

两个人鼻尖对鼻尖,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。满街的笑声一下都咽了回去,连风都停了。

伊莉丝趴在她怀里,仰着脸,忽然不闹了。

“笑啊。”她小声说,声音抖抖的,“你倒是笑啊。你笑一下,我就不死了。”

铃看着她。

左眼里,伊莉丝心口那截命火,细得只剩一根线,在风里一闪,一闪。

铃的嘴唇动了动。

垂首花猛地立成了笔直。

那鸟一个激灵,从栖木上站起来,黑豆眼瞪得溜圆。

铃张了张嘴——

“阿嚏。”

一个喷嚏。

震天动地。

那鸟直接从栖木上栽了下去,摔在笼底,翅膀扑腾了七八下,笑得全身的毛都在抖。

“哈!哈哈!哈哈哈哈——”

满街的人先是一愣,然后笑得东倒西歪。跑堂激动地在本子上写下:“第五百七十二位,摔的!”

伊莉丝还趴在铃怀里,呆了一瞬,也笑了。她笑得直咳嗽,边咳边捶铃的肩膀:“笨死了……你笨死了……”

弦提着灯,走到笼子边,往里照了照。

“刚才那一下,算真的吗?”

鸟好不容易止住笑,抖了抖毛,站在笼底,仰起头:

“差一点。”

“还差?”

“喷嚏不是笑。”鸟说,“不过——有戏。”

它顿了顿,用黑豆眼瞟了一眼伊莉丝,又瞟了一眼铃,声音低下去:

“明天再来。记住,你笑,她活。就四天了。”

圣座在檐下补了一句:“本庭附议。还剩四天。”

天擦黑,人群散了。

铃还坐在条凳上,怀里的人又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没消干净的笑。垂首花凑在铃脸边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弦看了那花一眼,说:“这花我看明白了,是专测你的。你嘴皮子一动,它比那鸟还先知道。”

“为什么一定是我笑。”铃忽然说。

没人接。

只有那盏灯,在风里轻轻一晃,没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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