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里的声音落了,雪还在转。
“谁?”罗文先叫起来,“它说谁的名欠着?!我可没欠!我爹我娘给我起名的时候,铜板都付清了的!”
“不是用铜板付的账。”弦说。
“那、那也不是我!”
小满举手:“我就叫小满。庙里捡的,没欠谁。”
鸟缩在铃肩头,有点心虚:“我、我会说话……它是不是要数我?数会说话的?”
“要数早数了。”老头说,“你叫唤了三年,它也没把你怎么样。”
“那是我叫得有分寸!”
六团光在伊莉丝袖口里叽叽喳喳。老六:“是不是糖债?我吃过它的糖吗?”老五:“你只惦记糖。”老一:“老婆子早说了,这井不是善茬。”老四:“俺、俺只欠一锅热汤。”
没人接。众人都看向铃。
铃站在井边,背对着他们,没说话。
伊莉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她太了解这个木头了。铃越是安静,越说明有事。
“木头。”伊莉丝走过去,声音很轻,“是不是你?”
铃没回头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欠它半名。”铃说,语气平得像在报账,“静流师父替我抵过账。抵的是还名、还念、还命。后来证明,还差一样——笑。笑也还了。”
“那不就平了?”罗文说。
“平的是账。”铃说,“可我的名,它只还了我一半。”
雪落在铃的银发上,像一层盐。
“左眼里,曾经有过‘白’半名账。后来以名换名,销了。可销的是账,不是名。我的名,还是半的。”
“所以它说还差一个名,是差你的另一半?”伊莉丝的声音发紧。
“也许。”
井里,那声音又响起来,平得像翻过一页账:
“白银铃。你的名,欠着半张。”
“当年静流抵的,是债。债清了。可押在我这儿的半张名,你们没来赎。”那声音顿了顿,“如今我要封北井,正好。把你手里那半张名交出来。账平,井封,两清。”
“两清?”老头先冷笑起来,“你扣着人半张名不放,还好意思说两清。我老头子活这么大岁数,就没见过这么算账的!”
“数名不数人。”那声音说,“你们人的‘好意思’,不在账上。”
老头还要骂,被弦拉住了。
“不行!”伊莉丝一步挡到铃身前,“她的名,谁都不能再拿走一半!”
“伊莉丝。”铃按住她的肩。
“你听我说!”伊莉丝转过来,眼眶发红,老一的老太太腔都急了出来,“老婆子我见的账多了!这口井要封,凭什么用你的名?!你师父已经替你填过一次了!”
“正因为填过。”铃说,“它才追着我要另一半。这账,迟早要算。”
“那就让它找我算!”伊莉丝说,“我的名,阿斯特莱亚的名,够不够抵?”
“不够。”井里的声音说,“你的名,租出去了半张。你父亲的名,也一天一个铜板地租着。阿斯特莱亚家,账面上没有闲名。”
伊莉丝的脸唰地白了。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。”铃说。
“我数名。”那声音说,“数名不数人。”
老头忽然往前一跨:“要封井,用我的!我老头子名刚齐,热乎着呢!名正言顺,不欠谁的!”
“不行。”铃和伊莉丝同时说。
“为什么?!”
“静流填过南井。”伊莉丝说,“这世上,不该再有第二个人往井里填命了。”
“谁都不许再填。”铃说,“一个都不行。”
井口忽然吸了一口气。雪围着井沿转得更急了,一圈一圈往里灌,像大地在喝水。白绳绷紧了,众人不自觉地往后仰。
“那你们拿什么封井?”那声音问,“北井不封,我顺着井上来,可就不止数名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雪从脚边簌簌地往井里滑。
铃攥住伊莉丝的手,低声说:“我不走静流师父的老路。她拿命填,我查账。”
伊莉丝愣住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查、查账?”罗文懵了,“跟门查账?!”
“门按账办事。”铃转向井口,“那就按账跟它办。”
铃松开伊莉丝的手,往前两步,站到井沿边上。
“你方才说,静流的债清了。”她说,“可我的名,只还了一半。这两句,对不上。”
“怎么对不上?”那声音问。
“债清了,押名就该归还。你不还,反要我交另一半——要么,静流的债没清,你吞了她四样还账;要么,我的名早就该全了,你在讹我。”铃说,“两条,都是你账上的窟窿。”
井里静了一瞬。小满忽然小声说:“它在翻账。哗啦哗啦的。”
“所以,”铃说,“我要查账。”
“你凭什么查我的账?”
“凭你刚说的四个字——‘数名不数人’。”铃说,“既然只数名,那账上就只有名。名对不上,账就有错。有错,就该对。”
那声音很久没响。
弦低声问:“查得动吗?”
“查得动。”铃说,“门有个人间的记账先生。”
“魏一铜!”鸟跳起来,“蓝皮账本!他一个月按页数拿钱,门里的账,他一本一本抄过!”
“给他送个信。”铃说,“就说白银铃要查自己的名账,让他把我名下那一页,原样抄来。一个铜板都不许落。”
鸟一抖翅膀:“得嘞!我这就去!”
灰雪里,鸟扑棱着飞出去,越飞越小,最后只剩个黑点。
众人围坐在北井边,等。
伊莉丝挨着铃坐下,把白绳在两人腕上又绕了一圈。
“你早知道自己只有半名?”她小声问。
“知道。”铃说,“一直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,你又要替我填。”铃看着雪,“我不需要第二个静流。”
伊莉丝把头靠在她肩上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
“那你查账,我帮你数钱。”
“数钱要交铜板的。”铃说。
“奸商!”伊莉丝破涕为笑,“都这时候了还记账!”
“账乱不得。”铃说,“乱一分,它就赢一分。”
蛾在她左眼里翻了个身,蔫蔫的,声音细得像丝:“我吃不动第二口了。这一仗,靠你自己。”
“知道。”铃说,“歇着。”
老头坐在井沿另一头,闭着眼,忽然开口:
“丫头,你比静流强。静流遇事,只会拿命硬扛。你晓得翻账本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她当年要是有你一半,也不至于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“她教我的。”铃说,“看账,先看平不平。不平,就有事。”
井里,那声音忽然又响起来,还是平平的:
“查。看你能不能查到。”
然后它彻底安静了。只有风灌进井口,呜呜的,像谁在很深的底下,慢吞吞地磨牙。
天边,灰沉沉的,像一页永远翻不到头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