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井的井口黑沉沉的,像天在雪地里开的一只眼睛。井沿上,“井”字的光已经很淡了,一下一下,跳得比刚才更慢。
“开始吧。”老头说,“它已经数到‘寻’了。等它数到‘井’,什么都晚了。”
“怎么抢?”弦问。
“井是门的嘴。”老头说,“嘴是通的。我把名刻在路里,它顺着路数。数走的字,都咽进了这口井。只要在井边,把我这名儿整个叫出来,咽下去的字就会顺着嗓子眼儿浮上来。”
“谁来叫?”
“它。”老头指了指鸟。
鸟一哆嗦:“我?!”
“静流当年在井边,最后喊过我的名。”老头说,“你是打井边出来的。她喊的那一声,你听见了,也记下了。”
鸟的羽毛炸了起来:“我、我记了三年……不是存心偷听的!是她喊得大声,我顺嘴就……”
“拿出来。”老头说,“这三年,你替我存着。现在该还我了。”
鸟沉默了一会儿,喉咙里滚了滚,忽然张嘴——
“师父——”
一道女声。静的,哑的,带着血沫子味,从一只鸟的喉咙里出来,在灰雪里传出去很远。
罗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小满捂住了耳朵,又慢慢放开。弦的灯,火苗猛地朝井口倒过去,像被那一声吸住了。
“我呢?”罗文弱弱地问,“我、我干什么?”
“你压阵。”铃把白绳的一头绕在他腰上,“笔画浮上来的时候,井里会往下拽。你拽住绳子,别让咱们掉下去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铃说,“掉下去,全队第一个喂井的就是你。”
罗文的脸白了,双手死死攥住绳子,两脚在雪里扎出两个坑。
“两个铃一起摇。”老头把铜铃举到井口,“我的名儿,一半在铃里,一半在井里。两半一块儿响,才叫得动它。”
铃举起剑柄。两只铜铃,一只在老头手里,一只在剑柄上,同时响起来。
叮——叮——
两串铃声绞在一起,落进井口。井很深,深得听不见底。可铃声响着响着,井里忽然有了回应。
不是回声。
是笔画。
铃的左眼看得清清楚楚:井底的黑里,先是一点白,然后是第二点、第三点——一横,一撇,一竖钩……一个个笔画从井深处浮上来,像一群发光的鱼,排着队朝井口游。那是“雪”。是“快”。是“埋”。是“路”。是“寻”。
“上来了!”铃说。
“慢着!”老头喊,“笔顺乱不得!雪字的头一横先出——字歪了,名就歪了。名歪了,人就不像我了!”
“您还挑笔顺!”伊莉丝急了,嗓子里老一的老太太腔都冒了出来,“老婆子都替您捏把汗!”
六团光从伊莉丝袖口里蹿出去,在井口上方排成一队,像六颗小星星接龙。笔画浮到井口,它们就一个一个接住,往上递。老四接住了“雪”的一横,嗷嗷叫:“俺接住了!沉咧!”老五接“快”的一竖,嘴硬:“别、别摔了!”老六捧着“埋”的一撇,哭腔:“糖一样重……”
笔画一颗一颗传上来,落进老头的铜铃。每落一笔,他的轮廓就浓一分。
可就在这时候,小满的脸唰地白了:
“门数到‘井’了!”
“几笔?”弦问。
“‘井’字四笔。它开始数第一笔了。”
第一笔,横。井底,那枚还没浮上来的“井”字,第一横的光猛地暗下去。
“接住它!”铃喊。
伊莉丝抬手,一串星火扑进井口,把那一横托住。星星贴着笔画,像给它裹了一层亮晶晶的糖衣。横光颤了颤,稳住了。
“第二笔!”小满报。
伊莉丝的星火又分出去几颗。她的脸白得和雪一样,手腕在抖。
“你歇着,换我。”铃说。
“你接不了。”伊莉丝咬着牙笑,“星火只能垫星火。这是守名。我在行。”
第三笔,撇。井里那枚“井”字,只剩最后一竖还发着亮,像一根快烧尽的线香。
“最后一笔了。”小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门在数最后一竖。那笔竖在井底晃了晃,开始往更深处沉。绳子猛地绷直,罗文被拽得往前滑了半尺,杀猪一样叫起来。
就在这时,蛾从铃的左眼里钻了出来。
它没有吐梦。它张开嘴,朝着井底,用力一吸。
铃看见,井里正在下沉的那一竖,猛地停住了。不是被星火托住,是被“吸住”了——蛾吞掉了一小口时间。就一小口。门数的“井”字最后一笔,卡在了半路上,像卡在喉咙里的半个字。
“就一口。”蛾缩回左眼,整个儿蔫了下去,声音细细的,“多了吃不下。”
“够了。”铃说。
老头把铜铃整个伸进井口,大吼一声:
“鸟!”
鸟抖开翅膀,那道女声从它喉咙里炸出来:
“师——父——!神代——”
后头是那个名字。完整的名字,和两只铃的响声绞在一起,灌进井里。
井里忽然静了。
然后,像谁在井底点了一盏灯,所有的笔画一齐亮起来。雪、快、埋、路、寻、井——六个字,排成一队,从井口飞出来,绕了两个圈,一头扎进老头怀里那只铜铃。
叮——!
一声长响。
老头的轮廓,一点点浓了起来。先是手,再是胳膊,然后是脸。那层被水洗淡的颜色,慢慢落回了他的身上。他站在雪里,像个真人了。
弦的灯,火苗忽然从黄转白,白得像新雪。
“火白了。”弦说,“路净了。”
“成了?”罗文瘫在雪里,“成了?!”
“名回来了。”老头低头看着自己恢复颜色的手,声音哑了,“回来了……”
伊莉丝晃了一下,靠在铃身上。她抬头看铃,忽然说:“你笑了。”
铃没否认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伊莉丝也笑了。这一笑没有雷,也没有嗝,安安静静的,像雪落在雪上。
“阿斯特莱亚的小姐,”老头转向她,难得郑重,“你的星火,垫了我半条名。老头子欠你一次。”
“谁、谁要你欠!”伊莉丝别过脸,耳尖通红,“记账!跟木头一样,都记账!利滚利!”
“好,记账。”老头笑。
可笑着笑着,他看向井口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北井得封。”他说,“不封,门早晚顺着井再摸回来。南井是静流用命封的。北井……我早就想好了。”
他把那只铜铃——装着完整名字的铜铃——慢慢举到井口。
“您要干什么?”铃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的名,现在最热。”老头说,“把它扔下去,北井就封了。老头子一条命换一口井,值。”
“不值。”铃说。
“值不值,我说了算。”
弦一步跨上来,挡在他身前。伊莉丝也站过来。小满抱住老头的胳膊。罗文颤巍巍地,也挪了过来。鸟落在老头肩上,死死叼住他的领子。
“都反了你们。”老头说,可声音在抖。
“谁都不能再往井里填命。”铃说,“静流填过一口。北井,我们找别的办法。”
“哪儿还有别的办法?”老头苦笑,“封井要名。谁的名?”
没人说话。雪围着井口打旋。
就在这时,井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。
不是回声,不是风声,也不是铃。
是说话声。平平的,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下浮上来的,一个字一个字,念得极清楚:
“还差一个名。”
众人齐齐看向井口。那声音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你们当中,有一个人的名,是欠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