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……你来晚了。"
那声音极老，极轻，像从三百年前的雪里漏出来的一口气。庙里没有风，可那四个字落下来，人人后颈都起了一层寒。
"谁在说话？"鸟炸着毛，翅膀紧紧贴着弦的耳朵。
"钟里。"铃说。
她左眼看得分明。那口钟，钟身微微发着极淡的光，锈缝里渗出一丝白气，像人呵在铜上的水汽。
"你就是刻字的人。"铃对着钟说，"双胞胎里的一个。"
钟没有立刻答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那声音才又响起来，更轻了："我留下。他，被带走了。"
"被门带走的那个，还活着？"师公问。
"活着。"声音说，"门不杀。门只数。数走，不杀。"
"那他现在在哪儿？"小满小声问。
"在门里。"声音说，"门里，押着很多没名没姓的人。他也是。"
铃的心沉了一下。门的账本第一页，第一个名字是空白。那半道笔画，原来就是这个人——不对，是这两个人共用的名，被折成的半笔。
"你等守眼人，等了很久。"铃说，"为什么说我来晚了？"
"门数到三了。"声音说，"第三个会说话的，是我。我躲在这钟里，本不该说话。可你翻字，把字翻动了，我一高兴，出了声。"
"一声，就被门听见了。"弦低声说。
"听见了。"声音说，"门正在数。它数人，不数名。数到三，我就不是名字，是灰雪了。"
小满忽然侧耳，小脸煞白："它不数了。"
"不数了？"师公问。
"对。"小满的声音在抖，"门……不数了。它不数，是因为它不用数了。它要自己来。"
庙里的空气，突然重了起来。
灰雪还停在门槛外，可那"停"，变了味道。先前是钟拦着雪，现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从庙门外，一步一步压过来。
"没时间了。"铃说。她看着那口钟，"你说，把字翻过来，你就能回去了。怎么翻？"
"你翻过了。"声音说，"你看见的是什么？"
"两个字，共用一个笔画。"铃说，"你和他，共用一个名字。"
"对。"声音说，"一个名，两个人。门数名，把我们算成一个。多出来的那个，它就要带走。"
"所以你把名字刻在钟上，刻在树上。"伊莉丝说，"你想把名字——分开。"
"我试了三百年。"声音说，"剑断了，手指也没了力气。我只会刻，不会分。"
"分名。"铃重复这两个字，左眼里的半钥光，忽然自己跳了一下，"要分名，得用钥。"
"钥。"声音忽然激动起来，钟身"嗡"地一震，"你左眼里，有半钥。半钥是门给的半把钥匙，能开名。你能分。"
"可半钥，是封北井用的。"伊莉丝一把抓住铃的手，"用了，北井怎么办？"
"北井还没封。"铃说，"灰雪没停。可眼前这个人，再过一会儿，就没了。"
"铃。"伊莉丝的声音低下去，翠眼盯着她，"守眼人每代只守三个名。你分完这个，就只剩两个了。你舍得？"
"舍得。"铃说，"守名的人，看见名要死，没有不守的。"
"我买你不守。"伊莉丝摊开掌心，两枚铜板还在那儿，"两枚，加刚才的一枚，三枚。买你把半钥收回去。"
"三枚铜板，买不了两个名字。"铃说。
"那买你活着。"伊莉丝说，眼眶忽然红了，"你分名，门会闻见半钥。它一直想收回半钥。你一动，它就知道，半钥在你这里。"
"它早就知道。"铃说，"它把半钥给我，不是白给的。它要我做它的守门人。"
"那你更不能动。"
"伊莉丝。"铃转过身，正对着她，替她拂去眉上一点灰，"你的命火里，有六团光，六个名。门将来会来数你的火。到那天，我也得替你分名。"
伊莉丝怔住了。
"我总要分的。"铃说，"从第一个开始。"
她不再看伊莉丝，走到钟前，抬手，按在左眼上。
"半钥，开名。"铃低声说。
左眼里的半钥光，慢慢亮起来，从眼眶里渗出来，像一滴极亮的银水，落在她掌心。
她把手掌，按在钟身上。
钟里的半笔，树里的半笔，同时飞起。两道银色的半断线，在半空中合拢，然后——分开。
不是拼回一个字。
是像剪刀一样，把那个共用的字，从中间裁开，裁成两个。
钟身猛地一震。那声音发出一声极低的、极长的叹息，像憋了三百年，终于吐出来。
两个极淡的影子，在钟前显出来。
两个少年。一个站在钟边，一个站在庙门口，背对着背。
"哥。"钟边的那个说。
"弟。"庙门口的那个说。
两人同时回头。
可就在他们要看清彼此脸的那一瞬，庙门"吱呀"一声，被推开了。
灰雪，倒灌进来。
门槛外，站着一个影子。不是人，是一页翻开的账，一张雪白的纸，正慢慢地、慢慢地翻过来。
那纸没有脸，可铃看得见，纸上有两个字，一笔一划，正在数：
"数。两个。一个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