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没有脸。
那页账纸悬在门槛外，雪白的，正慢慢地翻过来。纸上有字，一笔一划，像有人隔着雪在写，又像那些字本来就长在纸上。
"数。两个。一个。"
那声音不是从纸上来的，是从四面八方来的，落在每个人后颈上，凉丝丝的，像灰雪钻进了领口。
小满捂住耳朵蹲下去，小身子缩成一团："别数了……别数了……"
"它要把两个，数成一个。"师公上前一步，把众人挡在身后，"数成一个，空白那个，就没了。"
钟边的少年浑身都在发颤。他伸手去抓庙门口那个背对着他的影子，却抓不住，指头从影子里穿过。
"哥！"门口的少年回头，一张脸淡得像雪，"我的名字，我记不起来了。"
"我记着。"留下的少年说，"你的名字，就刻在我按的那半笔里。可另外半个字——"
"另外半个，被门吞了。"门口的少年苦笑，"吞进肚子里三百年，早就折成空白了。"
"空白也能填。"铃说。
她按住左眼。半钥光再次渗出来，凝在掌心，像一小捧会发光的银水。她抬手，把光照向门口那个少年。
光落在少年身上，像照进一潭雪。少年的身体透明起来，胸口处，浮出半个字。
是半个字。笔画断着，淡淡的，正是账本第一页那半道笔画。
"账本第一页，空白。"铃说，"空白里藏着的半笔，原来就是他的。"
"可只有半笔，补不全。"弦说。
"哥哥那儿，有另一半。"铃转头看钟边的少年，"你刻在钟上的半笔，是他名的一半；你按在树上的半笔，是他名的另一半。你一直以为，两半合起来是一个名字。"
"其实……是两个人，一人一半。"伊莉丝恍然，翠眼亮起来。
"可门把它折反了。"师公说，"钟上半笔朝上，树上半笔朝下。门折的，就是不让你们认出彼此的名。"
"要翻。"铃说。
她抬手，把两个少年的半笔，从他们胸口引出来。
哥哥的半笔，从钟上浮起；弟弟的半笔，从树上浮起。两道银线，一上一下，被她翻了个个，各自对向各自的主人。
"认名。"铃说。
两个少年怔怔地看着眼前属于自己的半笔。
"哥，我的名，叫什么？"弟弟问。
哥哥张了张嘴。那个字在他喉咙里卡了三百年，锈得厉害。他慢慢吐出来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一个字的形状，像一声极轻极轻的钟响，从哥哥唇间落下，落在弟弟那半道笔画上。
两半，合拢了。
弟弟的身体，从脚开始，一点一点变实。脸不再淡了，眼窝里有光，像雪夜里点起一盏小灯。
"我记起来了。"弟弟说，声音还是那样轻，却稳了，"我叫——"
"别说！"小满突然抬头，尖叫，"门在听！念出来，门就数你！"
弟弟猛地把话咽回去，脸色煞白，点点头。
两个少年，终于面对彼此。一个站在钟边，一个站在庙门边，中间隔着一页雪白的账纸。
门，还在。
那页纸又翻了一面。纸上的字变了，不再是"数。两个。一个。"，而是一个孤零零的"一"字，一笔，写得极慢，极重。
"数到一了。"师公说，"它要带走一个。"
"一个都不带。"铃说。
她上前一步，挡在两个少年身前。伊莉丝跟上来，站到她旁边。星火在伊莉丝指尖跳了一下，又"嗝"地打了个小嗝——她太紧张了，星火打嗝的毛病就犯。她没空不好意思，只把星火举高，护在铃身侧。
"你靠后。"伊莉丝低声说，"我命火里，有静流师父的笑，还有六团光。门要数，先数我。"
"门不数你。"铃说，"它只数没名没姓的。"
"那我也有名。"伊莉丝说，"我名字多得很。"
铃没接话，只是把半钥光高高举起。光如银水，照得满庙皆白。
"门。"铃说，"你数名，不数人。现在他们各有各的名。你数谁？"
那页纸，停住了。
纸上的"一"字，忽然折了。像被人从中间掰断，一横断成两截，掉进雪地里，化成了灰。
"折页。"弦低声说。他手里的灯，火苗忽然"呼"地一涨，白得刺眼，"门折页了。"
"折页，就是门算不清了。"师公说，"两个名，它数不成一个。它卡住了。"
那页纸在门口悬了很久。灰雪在它周围打转，不落，也不走。
然后，纸慢慢地、慢慢地，向后退了一步。
庙里的寒气，淡下去一层。
"它退了？"鸟从弦肩头探出脑袋，羽毛还是炸的，"就这？门这么好说话？"
"没退。"铃说，"它只是不数了。"
果然，那页纸退到门槛外，停住，纸面上缓缓裂开一道缝。上半页，轻轻落在门槛上；下半页，被灰雪一卷，飘向北井的方向。
铃走过去，捡起那半页纸。
纸是空白的。可左眼里，那空白里，有半道笔画，在微微地动，像在等她。
"它把账本第一页，撕了一半给我。"铃说。
"留一半，卷走一半。"伊莉丝走到她身边，低声说，"它在问你——天下无名者，你数得清吗？"
铃看着那半页纸，又看看身后那两个少年。
哥哥正笨拙地替弟弟拍肩上的雪。三百年了，他们第一次能碰到彼此。弟弟笑着躲，雪从两人中间簌簌落下。
"数得清。"铃说，"一个一个，慢慢数。"
灰雪还在下。
"我们……能回去了吗？"弟弟问，眼睛亮亮地看着铃。
"能。"铃说，"名回来了，人就回得去。"
"回哪儿去？"哥哥问。
"先回北井。"铃说，"那口井还没封。封井之前，得先把你们这样没名没姓的人，一个一个，从门里数出来。"
她抬起头，看庙门外。
灰雪里，北井的方向，那半页纸卷走的地方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、翻动账页的响。
门，在数。
数下一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