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流的影子,散了很久。
井边的雪,重新落下来。灰的,一片一片,落在每个人肩上。
没有人说话。
师公还站着,看着静流消失的地方,白发被雪打湿,贴在脸上。弦的灯,火苗很稳,可他的手,在轻轻抖。
鸟难得地安静,蹲在弦肩上,翅膀拢着,不闹了。
"落账了。"师公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"这丫头,终于肯把自己,从雪里摘出来了。"
"她走得安心。"弦说,"四样都还清了。"
"可她最后那句……"小满小声说,"火里。她说第三个名,在火里,不在雪里。"
众人看向伊莉丝。
伊莉丝站在雪里,命火在胸口,隔着衣料,微微发亮。
"在火里。"伊莉丝重复,低头看自己的心口,"我的命火里。"
"你的命火,有六团光。"铃说,"还有一点笑。静流师父说的火里,就是你的命火。"
"第三个名,在我的命火里?"伊莉丝问。
"数一数,就知道了。"铃说。
她走到伊莉丝面前,抬手,轻轻按在伊莉丝心口。
左眼失明了。可铃现在知道,守眼人的眼,不是用来看的,是用来数的。
她闭上右眼,睁开左眼。
那失明的左眼里,一丝极淡的光,慢慢浮起来,照着伊莉丝的命火。
"数。"铃轻声说。
命火里,六团光,齐齐一跳。
"一团,两团,三团,四团,五团,六团。"铃数。
六团光,各有各的颜色,各有各的脾气。
师婆嗓的那团最亮,一照,伊莉丝就憋不住,喉咙里滚过一声小雷——她连忙捂住嘴。
老一腔的那团最沉,压得伊莉丝的声线一老。
老六馋的那团最闹,冲着雪地里的糖葫芦摊子直打转——这荒郊野岭,哪来的糖葫芦?伊莉丝自己都臊得慌。
老四土话的那团最憨,一开口就是"俺"。
老五傲娇的那团最跳,谁夸它,它先顶嘴。
老三念信的那团最静,静得能听见雪落。
"六团,都有名。"铃说。
"那火里,除了六团光,还有什么?"伊莉丝问。
铃没有立刻答。
她看得很仔细。
六团光之外,命火最深处,还有一样东西。
很小,很暗,藏在六团光中间,不细看,根本看不见。
那是一小团火。
没有颜色。没有名字。
"还有一团火。"铃说,"第七样东西。它没名。"
"没名?"师公皱眉,"你命火里,怎么会有没名的火?"
伊莉丝摇摇头:"我不知道。我星火重生那晚,它就一直在。它从来不说话,也不犯病。它只是……在那里。"
"它就是你星火重生的那团火。"铃忽然说,"伊莉丝,你当年,是被星火烧过,又重生的。你命火里,最早的那点火星,就是它。"
"最早的火星……"伊莉丝喃喃。
"它不是别人的名。"铃说,"它是你自己,星火重生时,烧掉的那半个名字。"
伊莉丝愣住了。
"我烧掉过名字?"她问。
"星火重生,是有代价的。"铃说,"你活了,可你原来的名字,烧掉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,化成了这团无名的火。"
"所以第三个名……"伊莉丝的声音发颤,"是我自己?"
"是你。"铃说,"是你烧掉的那半个名。"
魏一铜在旁边,蓝皮账本"啪"地掉在雪里。
"坏了坏了……"他脸色发白,"阿斯特莱亚家的继承人,名字烧了半截,这账,门要是知道了——"
"门早就知道。"铃说,"所以门才说,六团光另记一本账,将来会来数火。它数的,不只是六团光,还有你这半截名字。"
"可门答应了,不数。"伊莉丝说。
"门答应了,不数六团光。"铃说,"可它没答应,不数你。"
风过井边,灰雪乱舞。
伊莉丝心口那团无名的火,忽然,跳了一下。
它朝一个方向,轻轻一偏。
"它动了。"小满说,"它在指路!"
铃顺着那团火偏的方向看去。
是北井。
不,是北井再过去,灰雪深处,一个众人还没去过的地方。
"它要去哪儿?"弦问。
伊莉丝没有回答。
她忽然按住心口,眼睛直了,像被什么攥住了。
然后,她张开嘴,用一种不属于她的、极轻极轻的声音,念出一句话:
"……亭子……南边……那口井……"
话音落下,伊莉丝猛地回神,脸色煞白:"我、我刚才……念了什么?"
"信。"铃说,"老三的信。你命火里,那团无名的火,借你的嘴,念了一句。"
她看向伊莉丝念出的方向。
灰雪深处,南边。
南井。
静流师父,当年用命封住的那口井。
"静流师父,死在南井边。"铃说,"你命火里烧掉的那半个名,指的,是南井。"
"为什么是南井?"伊莉丝问,声音发抖。
"因为你的星火,是在南井边,被静流师父的笑,点着的。"铃说,"你烧掉的那半个名,掉进了南井。"
灰雪里,南边的方向,忽然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翻动账页的响。
不是北井。
是南井。
那口被静流用命封住、三年没冒过雪的井,此刻,深处,像是有什么,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