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井在灰雪深处。
众人走了小半日,雪越走越深,深得没到小腿。
鸟早就不肯自己飞了,缩在弦肩上,翅膀裹成一团:"本鸟恐高,这种天气,飞起来就回不来了。"
"你那是怕冷。"弦说。
"怕冷又怕高,不行吗?"鸟理直气壮。
魏一铜抱着账本,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最后,嘴里念念有词:"这趟出来,路费、脚钱、冻坏账本的折损,都得记上……"
"魏先生。"师公头也不回,"您再记,我就把您记在账本上,算一笔'话多'。"
魏一铜立刻闭嘴。
师公走着走着,脚步慢了下来。
前面,灰雪里,露出一角屋檐。
是座亭子。
"亭子。"师公停住了。
众人也跟着停。
那亭子半塌,雪压着顶,像一位弯腰的老人。亭前,有一条路,一直向南,通向井的方向。
"静流当年,就是在这亭前止步的。"师公说,声音很轻,"她说雪太大,看不清路,就停在了这儿。后面的路,她留给了我。"
"这亭子,是'雪'字。"铃说,"师公您刻的记号里,凉亭,是雪。"
"对。"师公说,"我走到这儿,看见了这亭子,就知道,丫头停的地方,到了。"
他没有再往前走。
只是站在亭前,站了很久。
"走吧。"师公最后说,"井,还在前面。"
再往前,走了一盏茶的工夫,南井到了。
和北井不一样。
南井很静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。井口被雪盖了半截,露出的那半截,黑洞洞的,不冒雪,也不冒气。
灰雪还在下,可一片都落不进南井。像是井口上方,有一层看不见的、薄薄的壳,把雪挡在了外面。
"静流的命,封着这口井。"弦说,"三年了,南井不冒雪。"
"现在,它动了。"铃说。
她听见了。那声翻动账页的响,就是从南井深处,一点一点,传上来的。
"我数数看。"铃说。
她走到井边,闭上右眼,睁开失明的左眼。
左眼里,那丝光,慢慢照向井底。
数。
她看见了。
南井深处,有一样东西。
是一小团火。
和伊莉丝命火里那团无名的火,一模一样。
"你的半个名,在这儿。"铃说,"掉在南井里,三年了。"
"它怎么没化灰雪?"伊莉丝问,声音发颤。
"有东西护着它。"铃说,"静流的命。静流用命封井,你的半个名掉进来,正好被她的命护住。三年,没散。"
"所以,是我师父,替我守着我的半个名?"伊莉丝说。
"是。"铃说,"可她的名,落账了。她的命,也快散了。你的半个名,护不了太久了。"
"那怎么办?"小满急得直跺脚。
"数出来。"铃说,"把半个名,从井里数出来,还给你。"
她伸出手,对着井口,开始数。
"一。"
井底,那团火,轻轻一跳。
"二。"
火,亮了一点。
"三。"
火,忽然,猛地往上一窜,像是要挣脱什么。
可紧接着,火又沉了下去。
有东西,拽着它。
"是静流的命。"铃说,"她的命,还拽着你的半个名。命的本能,是封井。它不许井里的任何东西,出去。"
"连我的半个名,也不许?"伊莉丝问。
"它分不清。"铃说,"它只是死死守着。三年,守得太久了,已经分不清,什么是灰雪,什么是你了。"
铃又数。
"四。"
火,又窜了一下。
"五。"
火,挣脱了一寸。
"六。"
那团火,终于,从井底,缓缓浮了起来。
半道笔画,火红的,残缺的,从南井深处,一点一点,升上来。
"出来了。"小满喊。
可就在那半个名,要浮出井口的时候——
南井口上,那层看不见的"壳",忽然,裂了一道缝。
"啪。"
极轻的一声。
第一片灰雪,飘进了南井。
紧接着,是第二片,第三片。
南井,冒雪了。
"静流的命,散了。"师公的声音,变了,"封井的命,散了。"
"因为名落了账。"弦说,"名、念、命、笑。名落了账,命就跟着散。南井,封不住了。"
灰雪,从南井口,一点一点,往外冒。
像一口堵了三年的井,终于,漏了。
"铃!"伊莉丝一把抓住铃的手,"怎么办?南井要是也冒雪,灰雪就——"
"灰雪就会把整个灰雪村、整片地方,都盖掉。"铃说。
她盯着南井,又看看伊莉丝心口,那半个名,正急急地,想回到命火里去。
"把半个名,还给你。"铃说,"还了,你的名就完整了。我守的第三个名,就落账了。左眼,就全亮了。"
"然后呢?"伊莉丝问。
"然后。"铃说,"我用全亮的眼睛,替你师父,重新封住南井。"
灰雪,越冒越多。
铃抬手,把浮在井口的那半道火红笔画,轻轻一引,引向伊莉丝的心口。
半个名,缓缓没入命火。
伊莉丝浑身一震。命火里,那团无名的火,和归来的半道笔画,慢慢,合成了一笔。
"我……"伊莉丝按着心口,眼眶发烫,"我的名字,回来了。"
"还差一步。"铃说,"落账。"
她转向南井。
灰雪,正从那口井里,争先恐后地往外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