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,不是落地,是停在半空。
铃仰着头,满天灰雪像被钉住,一片挨着一片,纹丝不动。方才那声"白"已经落回地里,只留下满场死寂。
"它歇了?"小满把鸟搂得死紧,声音发颤。
"不是歇。"弦说。他手里那盏灯还红着,红光把每张脸照得发暗,"是换气。"
弦把灯举高。红光一照,半空的雪里竟透出淡淡的人影——每一片雪都蜷着半个身子,缺笔少划,像没写完的人。
"红,是三百年头一回。"弦盯着灯芯,"路断了,可路上还有东西在走。那东西,我不认得。"
"是白家村在走。"老人靠在禾秀怀里,半闭着眼,"它数一声,就醒一分。等它把'白家村'三个字数齐,村就从地里站起来。"
"三个字。"伊莉丝掰着手指,"白、家、村。它已经数到'白'了。"
"快了。"门说。
门立在井边,账本摊在半空,页页朝下坠。他抬手去挡,书页穿过他的手指,还是往下掉。
"它跟我对数。我账上的字,也一个个往下掉。"门说,"再对下去,我的账就空了。"
"账空了会怎样?"铃问。
"账空了,我就不算门了。"门说,"我算……别的。"
没人接这话。
白泉还跪在井边,浑身湿透。他忽然抬头:
"井不止两口。"
众人看过来。
"那年,门让我挖井。"白泉抹了把脸,"北边一口,南边一口。可我还挖了第三口。"
"第三口?"师公问,"在哪?"
"北边那块荒地里。"白泉说,"挖到一半,井里先冒出声音来了。不是水声,是应声。"
"应声?"伊莉丝攥紧白绳。
"我喊一声,它应一声。"白泉喉咙滚了滚,"我喊'喂',它也'喂'。我喊'白泉',它就应'白泉'。"
风从北边来,卷着几片灰雪,贴着地皮滚过去。
"应了我的名,我就不敢挖了。"白泉低下头,"我把它填了,填得死死的。可填井那夜,我做了个梦——那口井又从地里长出来,井里坐着一个数数的东西。它数一个名字,就有一个名字从天上掉进去。"
铃的左眼忽然烫起来。
"那口井现在……"铃转向北方。
"还在荒地底下。"白泉说,"土填了,可三百年的雪一下,早泡软了。"
话音未落,北边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很远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陷了下去。
众人望去。北边荒地上,雪地塌下去一个坑,不大,正正好好,一口井的样子。
"它醒了。"白泉脸色发白,"它还记得我的名。"
弦的灯猛地一跳,红光里透出一线白。
"都别动。"弦横过灯,拦在众人前头,"井是门的嘴。底下那位,正借这第三口井说话。它等门应它。"
所有人看向门。
门站在原处,账本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,抱在怀里。
"它数'白',是数我的姓。"门低声道,"它想让我应。我一应,账就归它,我……就不用再数了。三百年,我也数累了。"
禾芝上前一步,一把拽住儿子的袖子:"不许。"
门看着母亲。那一眼,三百年没给过别人。
"我不应。"门说,"它数了我三百年,我一次也没应过。这回,也不应。"
禾芝没松手,只把袖子拽得更紧。
伊莉丝忽然"嗝"了一声。
六团光在她命火里炸了锅。糖那团说:"白家村三个字,值多少钱?"雷那团说:"别算钱,算雷!劈了那口井!"其余四团吵成一团。
"都给我闭嘴!"伊莉丝老腔都喊出来了,喊完才回神,捂着嘴小声补一句,"……这不是茶会。"
"利滚利。"铃轻轻说,从她手里把白绳绕回一匝,"别慌。慌了,光就闹。"
"木头,我不慌。"伊莉丝抬头,翠眼清亮,"我是在想——井应人的名,人要是把名护住,它是不是就抓不走了?"
小满拍手:"对!它认名!咱们把名护好,它就抢不走!"
"护不住的。"门摇头,"名不是锁,是人。井数的是人背后的名,不是嘴上的名。"
魏一铜抱着蓝皮账本凑过来:"那敢情好,我替大伙把名都记我账上,我账比它厚!"
"你省省。"小满翻了个白眼,"你的账,翻两页就见底了。"
魏一铜不服:"我这是精打细算,不是薄!"
铃走到众人前头,面向北边的坑。左眼全亮,她看得见:地下的笔画河,正一条条朝那口被填的井里汇——全是缺了水的名、缺了点的名、写了一半就断气的名。
"它在收名。"铃说,"不是数数,是收。把没写完的名,都收进那口井里。"
"写回一个,它少收一个。"师公捋须,"所以得写。写得越快,它越慢。"
"可还剩四十六个名……"伊莉丝看向铃,"你的眼睛,撑得住吗?"
铃闭了闭左眼,再睁开,光还亮着。
"能写多少,写多少。"她说,"师父教的数雪,不会让我输。"
伊莉丝摸出一枚铜板,转身塞进魏一铜手里:"定金。你抄账,抄得越快,利越高。"
魏一铜咬住铜板,听声辨真假,眉开眼笑:"成!这一笔,划算!"
"抄。"门说,把账本往魏一铜面前一送,"我的账,你抄一页,我出一页。"
魏一铜"咕咚"咽了口口水,翻开蓝皮账本,笔尖在舌头上蘸了蘸:
"抄!"
北边的坑里,那声闷响又起。这回不是塌,是喘。像地底的东西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继续数。
"白……家……"
两个字,从地底爬出来,清清楚楚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门的身形晃了晃。
"还剩一个'村'。"老人颤巍巍地站起,禾秀扶着他,"写不写名,它都要醒。它已经数到'家'了,回头路,没了。"
"那就抢。"师公白眉一挑,"它数它的'村',我们写我们的名。它数一个字,我们写十个。"
"十个?"魏一铜手一抖,"十个名,账从哪出?"
"你的账。"门说,"抄我的。"
铃没接话。她一直盯着北边的坑。左眼深处,蛾轻轻动了动翅。
地底深处,那声"村"还没出口。可她看见,有个字已经等在下面了——七笔,巨大,空空荡荡,像一口等着装人的井。
"村字,是空的。"铃说,"它要把四十九个名,一个个填进去。填满一笔,它就数出一笔。"
"填满七笔呢?"小满问。
铃顿了顿。
"村就站起来。我们,也在里头。"
话音未落,那口被填的井里,幽幽地,报出一个名字。
一个他们谁都还没写到的名字。
小满先听见了,脸一下子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