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的脸白得像纸。
"什么名?"师公上前一步,"你听见什么了?"
小满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挤出声音:
"……见。"
"见?"伊莉丝皱眉,"哪个'见'?"
"看见的'见'。"小满抱住鸟,手还在抖,"那井报的是半个名。前半个,被它拖进地里去了,只剩这半个还浮在井口。"
半个名。
铃的心沉了下去。半个名,说明那名字已被收去一半,再晚一步,连这半个都要掉进井里。
鸟突然扑棱起来,绕在众人头顶,学那井的调子,一板一眼:
"见——见——见——"
"闭嘴!"弦把它捞回来,"你学得倒像,当心它把你也当半个名收了。"
鸟缩进弦怀里,不吭声了。
"查账。"铃看向门,"哪个名字里带'见'?"
门翻开账本。书页还往下坠,他伸手按住一页。那一页上,字正缺着半边——"白砚"两个字,只剩"白"和"见","砚"字的"石",空着一个洞。
"白砚。"门说,"咱村唯一会写字的。砚台的砚。'石'边,我藏在村口界石里。"
"界石?"伊莉丝想起来,"就是村口那块、刻村名丢了字的大石头?"
"是。"门说,"'砚'字一半是石。石在界石里,'见'在账上。它现在要收的,就是账上这个'见'。"
魏一铜掰着指头凑过来:"白砚。白五笔,砚分石见两半。写回来得先跑村口请石,再回来抢见——啧,两趟,脚力钱怎么算?"
"算你个头!"小满跳起来,"人都要没了,还算脚力钱!"
"脚力也是钱,账得清楚。"魏一铜梗着脖子。
"行了。"师公压了压手,"写名,离井远些。井是它的嘴,笔尖一偏写进井里,它照单全收。"
铃浑身一凛。
井里写名的人。
她的第一个名。北井里,那个一辈子在井里写名的人——原来他写的是这个。他不是在写,他是在喂。
"我数过的第一个名,"铃低声说,"就是井里写名的人。他在井里写了一辈子。"
满场安静下来。
"它没手,不会写。"老人咳着说,"它只会数。所以它要个会写的人在井里替它写。写一个,它收一个,'村'字就满一笔。"
"所以我们不能去井边写。"伊莉丝抱紧白绳,翠眼发亮,"对不对?"
"对。"铃说,"去村口。界石离井远。"
白泉忽然开口:"我带路。村口的路,我闭着眼都认得。"
一行人往村口赶。
雪还悬在半空,一条条灰的,像冻住的瀑布。铃的左眼一直睁着,她看见地下的笔画河改了方向——方才还朝北边井里汇,此刻却分出几缕,朝村口漫过来。
"它追来了。"铃说,"它知道我们要拿'石'。"
"那就快。"师公大步流星。
村口到了。
界石还立在原处,可下半截已经陷进土里。不是土埋了它,是它自己往下沉。石面上光秃秃的,一个字也没有,只在正中央裂着一道缝。
"石在缝里。"铃说。
她伸手去取。手指刚碰石面,地底那声"一"又响,界石猛地一沉,又陷进土里三分。
"它要把石头拖下去!"小满尖叫。
弦上前,把灯往地上一插,红光大盛:"都别慌。石头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它拖石头,咱们拖人。"
大钟、二树扑上去,一人一边抱住界石。禾秀也搭了手。伊莉丝把手按在铃肩头:
"木头,你只管写。这石头,我们替你抬着。"
命火里,六团光齐声应和,吵吵嚷嚷,像一队给自己打气的小兵。
伊莉丝忽然肚子"咕"了一声。她脸一红,小声憋出一句:"……俺,俺也有劲。"
铃没空笑她。账上那个"见"字,已经淡得快散了,眼看要滑下纸去。
铃闭上左眼。
蛾动了。她"闻"见老人的梦——村口,一个少年趴在界石上,拿凿子一笔一笔地刻。刻到"砚"字的"石",刻到最后一横,少年的手顿了顿,把凿子往石里一按:
"石,我藏在石里。名,我刻在村里。"
铃睁眼。
"对上了。"她说,"白砚。石在界石缝里,见在账上。写在一起,人就回来。"
她并指。账上那半个"见"字,被她的光牵住,不再下滑。再向界石一引,石缝里浮起一道极亮的笔画——正是"石"。
"白砚。"
她在雪地上写。白字落定,砚字成形。石与见并到一处,严丝合缝。
写完最后一笔,地底那声"一"尖啸起来,像被人从嘴里抢了食。
老人身上"啪"地又断一根线。一点光飞起,落进铃掌心。
"又回来半笔。"师公说,"四十五根了。"
界石停了,不再下沉。半空的雪齐齐往下一坠,落回地面三分。
一个干瘦的人影,从界石后转出来。他穿着破旧的青衫,袖口满是墨渍,左手还保持着握凿子的姿势,像等了三百年才落下的一个动作。
"白砚。"铃叫他。
他缓缓抬头,眼神在墨渍般的三百年里聚了焦。
"……刻字的人。"他嗓子干哑,"界石上的村名,是我刻的。"
"我们知道了。"师公说,"你把'石'藏在了石头里。"
"不是那个。"白砚摇头,眼里忽然有了光,"我是说——'村'字,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,我的凿子断了。"
满场一静。
"村字七笔。"白砚伸出左手,比了比,"我凿到最后那一点,凿到一半,凿子断了。半笔,悬在石上。"
"为什么?"铃问。
白砚看向老人。老人拄着拐,站在雪里,逆飞的雪绕着他转。
"因为村长。"白砚说,"他拦下了我的凿子。他说,这最后半笔,他拿命按住。"
老人没有否认。他只望着北边那口井,久久地,叹出一口气。
"三百年了。"老人说,"'村'字就差这半笔。它数不到'村',就因为它缺这半笔。"
"那……这半笔,是谁?"小满小声问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风,把半空的灰雪,吹成一个个问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