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三"字一落地,那根黑刺便猛地一收。
禾苗的光,被整根拽进了笔画——只剩一截草叶似的尾巴,还露在外头。
千钧一发,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荒地边。拐杖插进雪里,双手按在杖头上,整个人压了下去,像要把那根拐杖钉进地心。
"三……三……三……"那收势忽然僵住,地底的声音发颤,像被谁从两头死死拽住。
"爹!"门喊了一声。
"别管我。"老人从牙缝里挤出字来,"写名!"
伊莉丝已经扑到老人身后,双掌贴住他的背。命火渡过去,六团光齐齐亮起,第一次不吵不闹,安安静静地烧。
"撑住了。"伊莉丝说,脸白得像雪,"他按一下,它就收不动。"
铃转身往田里跑。
南田到了。那棵"禾"立在灰雪里,是三百年前门从母亲名上撕下来、种进田里的那棵。禾底下,一小片草发着光,细细的,绿莹莹的,像地底长出来的春天。
"禾苗。"铃唤了一声。
那片草抖了抖。
铃并指,往草根上一引。草字头从土里浮起来,嫩生生的,落在她掌心,还是热的。
她抬头往北看。左眼里,那朵叫禾苗的光还被黑刺勾着,半个身子在笔画外头,半个在里头。
"账呢?"铃喊。
门远远地应声。他一页页翻,找到那页将空未空的,一字一字往外读:
"禾——苗——草在上,田在下,根扎南田,名归本人。"
读账声落进雪里。铃掌心的草字头一亮,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"禾苗。"
铃在雪地上写。草字头先落,再写禾,再写田。最后一笔落下,南田的雪地"嗡"地一颤。
北边,那根黑刺猛地一抖。被勾住的光,一点一点,从刺尖上滑下来,挣脱了,像一条鱼跃出水面,划过整个村子的天,直直落进南田。
光落地,化作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赤着脚,头发上沾着草叶。她蹲在雪里,还保持着从土里往外挣的姿势,好半天,才慢慢抬起头。
"……我出来了?"她说。
"出来了。"铃蹲下去,平视她的眼睛,"你叫禾苗。草字头在田里,根在土里。你回家了。"
禾苗看看四周,又看看北边,忽然一把抓住铃的袖子:
"里头——里头有根刺!"
"我知道。"铃说,"它勾你了。"
"不,不是勾我。"禾苗摇头,声音发颤,"那根刺,是从'村'字缺的那一点里长出来的。三百年,越长越长。它勾的不是名,是名里没被藏好的那一半!"
"藏好的呢?"小满问。
"藏好的,它够不着。"禾苗说,"我们把名藏在田里、井里、雪里、石头里——它只勾得着露在外头的半截。所以它三百年来,一直没能把谁数干净。"
众人看向门。
门站在雪里,账本被风吹得哗哗响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
"藏笔画,不是为了躲我。是为了躲它。"
"你早说啊!"魏一铜跺脚,"早说我早把账记得漂漂亮亮,一页一个窟窿!"
"记你的账去。"小满踢他一脚。
伊莉丝这时才松了手,喘着气走过来。六团光累得东倒西歪,糖那团嘟囔:"这力气活,得算加班……"
"加什么班!"伊莉丝老腔都出来了,"你们又不领工钱!……嗝。"
"木头,"她转向铃,"你写名的时候,手抖没抖?"
"没抖。"铃说。
"我抖了。"伊莉丝说,"怕写慢一步。"
铃握住她的手:"那下回,换你写。"
"我不会。"
"我教你。先教草字头。"
伊莉丝愣了愣,忽然笑了,笑得像打雷,轰隆隆地滚过雪原。铃由着她笑。
"里头还有什么?"师公问禾苗,"你被勾进去的时候,看见了什么?"
禾苗的脸色变了。她抱紧自己的胳膊,声音小下去:
"数数。里头全是数数的声。四十五个名,跟着它一块儿数。数到'白',就断了。数到'白',就断。数了三百年,没数下去。"
铃看向老人。老人还按着拐杖,汗从额角滚下来,落进雪里,烫出一个个小坑。
"它在数您。"铃说,"三百年,它一直想数完您。"
"数不完。"老人喘着,"差的那半笔,在我手里。它数不到头。"
"所以它急了。"
话音未落,地底深处,那个数了三百年"一"的声音,忽然说了两个字:
"还我。"
满场死寂。
"还我。"
它又说了一遍。这回更清楚了。不是学谁的声音。是它自己的。像冻土开裂,像石头磨石头。
"还我……"
第三遍。荒地那边的雪地,缓缓地、缓缓地隆了起来,鼓出一个包,像地底有只拳头,正慢慢地往上顶。
老人身子一晃,拐杖"咔"地陷进土里半寸。他咬紧牙,往下一压,那鼓包停了一停。
"它要的不是名。"铃说,左眼死死盯着地底,"它要的是那半笔。它想把自己数全。"
"给它吗?"小满小声问。
"给不得。"门说,"半笔归它,'村'字就满了。"
鼓包又往上顶了一分。
老人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上去。他的脊背弓着,像一座将要断掉的桥。
"还能压多久?"弦低声问。
没人知道。
只有那个声音,一遍一遍,从地底往上爬:
"还我……还我……还我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