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还我"响了第六声。
荒地那个鼓包,又往上顶了一寸。老人整个人压在拐杖上,膝盖已经陷进雪里,腰弯成一张弓。伊莉丝贴着他的背,命火一明一灭,六团光累得没了声。
"它每喊一声,就顶一下。"小满掰着手指头,"六声了。它还要喊几声?"
"喊到它数满。"弦说。他的灯还是红的,红光照着荒地,鼓包上裂开细纹,"七笔,喊七声。七声满,它就要试一次合围。"
"还有一声?"魏一铜慌了,蓝皮账本抱得死紧,"那、那最后一声……"
鸟低低地飞着,蔫蔫地学舌:"还我——还我——"
弦一巴掌把它拍下来:"它喊'还我'是讨债。你喊'还我',当心它把你一身毛都记进账里。"
鸟缩进他怀里,不敢吭声了。
第七声没有来。
鼓包里,那个声音换了个调子,慢慢地说:
"还我半笔。我放四十五个名。"
满场一静。
"它跟咱们谈买卖!"魏一铜眼珠直转,"四十五换一,这账……"
"闭嘴!"小满跳起来踩他的脚,"跟它做什么买卖!半笔给了它,'村'字满了,全村都进它肚子!"
"它放不了名。"门开口,"它只会数,不会放。名写回来,是我们抢回来的,不是它放的。"
"那它这算什么?"伊莉丝问。
"算诈。"师公说,"也算法子使尽。它急,才肯开口。"
鼓包里沉默了一阵,像在听。
然后,那声音又说话了。这回,它说了一个名字。
很低,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从地心翻上来的。
门整个人定住了。
"你——"禾芝猛地看向儿子,"它喊的是……"
"是我的名。"门说。他的声音飘着,"完完整整的。它知道我的名。"
"它怎么知道?"小满问。
"我的半截名,在井底跟它睡了三百年的觉。"门说,"它早把我的名,数得滚瓜烂熟。"
鼓包里,那声音又喊了一遍。这回拖得更长,像一只从地里伸出来的手:
"下来。"
"下来,把你自己还我。"
门没动。可他抱着账本的手,慢慢松了。
"三百年前,我数丢它。"门说,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人听得见,"它替我爹守了三百年的底。三百年后,它不在井底了,底就空了。该还的,是我。"
"你敢!"禾芝一把拽住儿子的袖子,指节发白,"你下去了,就再也上不来!你又要变成那个没脸的东西,只会数数,只会数数!"
"娘。"门说。
只这一个字。禾芝的眼泪"唰"地下来了。
"你再下去,"她哭着说,"谁喊我娘?"
门僵住了。
"我还能撑。"老人忽然开口,没回头,声音从咬紧的牙缝里漏出来,"我还没散。等我散的那天,你再下去。"
"爹——"
"听我的。"老人说,"这是我跟你,最后一条规矩。"
门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他慢慢转身,往第三口井走。禾芝没松手,被带得踉跄了两步,还是没松。
"我不下去。"门说,忽然站定,"我看看它。"
他低头,往井里看。
井水黑得像墨。水面浮着一点光,是天上悬着的灰雪映下来的。光里,映着一张脸。
门盯着那张脸,一动不动。
三百年来,他头一回,在井里看见自己的脸。
"我长这样。"他说。
禾芝凑过来,也往井里看。水面上,两张脸并排浮着。母亲和儿子,眉眼间,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"像你爹年轻的时候。"禾芝说,又哭又笑,"也像你姥爷。"
门不说话。他就那么看着。
井里,那个声音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轻,像石子滚进深水:
"好脸。"
"好脸,就下来。井底凉快。"
禾芝刚要骂,北边荒地上,那鼓包猛地一顶——第七声,终于来了。
不是"还我"。
是一声极尖的、钩子破空的声音。
铃的左眼剧痛。她看见,那根黑刺从"村"字里猛地弹起,穿过四十五朵光,直直勾住其中一朵,狠狠一拽——
"它动手了!"铃喊,"它勾了禾雪!"
账本在门怀里自动翻开,哗哗响。"禾雪"两个字,正飞快地淡下去。
"禾雪的名字,雨字头藏在雪里!"门喊,"哪片雪还亮着,哪片就是她的雨!"
铃抬头。
满天悬着的灰雪,忽然齐齐一颤。其中一片,亮了起来。
只有一片。